门盘停在最后一格前。
陈照野的手还压在金属轮上,掌心被冻得发麻。指针离“封”只剩一条细缝,只要再往下压一点,K0-17 的封锁流程就会完成。
霜玻璃上,水痕还没散。
沈。
微。
白。
三个字歪歪斜斜,却写得很清楚。
沈微白看着自己的名字,像看一份不该出现的旧档案。她的呼吸乱了一次,很快又压回去。
“别封死。”她说。
陈照野看向她。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却不软。
“停在这里。”沈微白说,“封前一格。”
旧轨道那头,脚步声逼近。梁砚舟的人从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过来,距离他们不会太远。身后罗靖川的人也已经进了铅封库。前后都是人,门内是未知的观察对象。
陈照野没有问为什么。
他稳住门盘,不再往下压。
门内机械秤的回弹声变慢。
嗒。
停。
嗒。
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地方喘气。
沈微白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条薄纸,贴在观察窗外侧,再用铅笔横着轻轻擦。
霜玻璃内侧贴着蓝联,外面隔了一层厚玻璃和霜,拓不清字,只能拓到一点压痕。纸条上慢慢显出几道断裂的横线。
她停下,看了一眼。
“不够。”
门内那只手又抬了起来。
手指贴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像要继续写。
沈微白下意识往前一步。
陈照野伸手拦住她。
“别贴太近。”
沈微白停住。
她知道他是对的。可那只手太瘦,太冷,指尖青白,像随时会从玻璃上滑下去。它刚刚写过她的名字。
没有人能完全不动。
那只手在玻璃上写了两个新的字。
沈。
知。
第三个字还没写完,手指突然一抖。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像有人摔倒在金属台上。
机械秤猛地回弹。
嗒——
陈照野压住门盘。
指针差点被震向“开”。
沈微白的脸白了。
“沈知什么?”陈照野问。
沈微白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过了两秒,她说:“我妈姓沈。”
“你也姓沈。”
“我外婆也姓沈。”她声音很轻,“沈知微。”
陈照野看着她。
沈微白的手指攥住笔记本边缘,指节泛白。
“我外婆叫沈知微。”她说,“档案里,二十年前病故。”
二十年前。
门内的人如果是沈知微,不该在这里。
梁砚舟说过:一个已经被记录为不存在的人。
沈微白很快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的声音稳了回来。
“不能只凭名字认人。要编号。”
她把纸条翻面,再次贴到观察窗上。
这一次,她不拓字。
她拓纸边。
蓝联的右下角有流水号,刚才只露出半个。沈微白用铅笔轻擦玻璃外侧对应位置,纸条上出现一串断断续续的压痕:
07-17-B
后面还有两个数字,被霜挡住。
陈照野拿出之前裁下的称重单纸边。
那上面有日期、项目编号和称重单流水号的一角。两张纸拼不到一起,却能比纸纹和编号位置。
沈微白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同一套流水。”她说,“蓝联是真的。”
“能确认门内人身份吗?”
“还不能。”她看向门缝,“但门内人拿得到真蓝联,且知道我的名字。她不是随便被放进去的诱饵。”
旧线路广播响了。
梁砚舟的声音比之前更近。
“沈审计,你现在应该明白了。K0-17 里有你自己的事。”
沈微白没有抬头。
她把拓纸折好,塞进最贴身的位置。
梁砚舟继续说:“你外婆当年参与过第一批暗能异常个体审计。她自愿留在这里。否则,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进应急组?为什么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删改痕迹?”
陈照野看向沈微白。
她的脸色很难看。
但她没有接话。
只是把手放到观察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短。
长。
短。
像一种确认暗号。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那只手再次贴上玻璃。
也敲了三下。
短。
长。
短。
沈微白的肩膀绷紧。
“这暗号你知道?”陈照野问。
“我小时候,外婆教我敲过。”她说,“她说如果我迷路,又不能出声,就这样敲。”
“你不是说她二十年前病故?”
“我三岁以前的事。”沈微白的声音有一点哑,“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家里老人教孩子玩的。”
梁砚舟轻声说:“现在,开门。”
沈微白终于抬头。
“梁砚舟。”她说,“你刚才说她自愿留在这里。”
“是。”
“那为什么她现在不能自己出来?”
广播里安静。
沈微白继续说:“为什么门内蓝联贴着陈启衡的警告?为什么另一侧铅封是你们打开的?为什么她要隔着玻璃写我的名字,而不是让你带她出来?”
梁砚舟没有回答。
沈微白转向陈照野。
“继续封。”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门内那只手猛地拍了一下玻璃。
啪。
声音很轻,却像拍在沈微白脸上。
沈微白的眼睛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退。
“如果她真是沈知微,她也不会让我因为一个名字就开门。”她说,“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迷路时别跟喊你名字的人走。”
陈照野压下门盘。
指针往“封”靠近。
梁砚舟的声音终于冷了:“你们会害死她。”
“那就让医疗组停止另一侧操作。”沈微白说,“把 K0-17 的当前称重数据、低温循环数据、观察对象编号,从非联网线路打到门外记录口。我们看见数据,再决定开还是封。”
陈照野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沈微白。
她可以动摇。
但她不把选择交给动摇。
广播里静了三秒。
远处脚步声停住。
梁砚舟在权衡。
陈照野手下的门盘越来越沉。封门不是简单关门,它在对抗另一侧的开门力。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那边,有人也在转盘,想把门拉回“开”。
两个方向同时用力,门内称重台开始剧烈回弹。
嗒。
嗒。
嗒。
陈照野额头冒汗。
沈微白看见了,伸手帮他压住门盘。
两个人的力气才勉强稳住。
门侧忽然弹出一条窄缝。
不是门缝。
是一只老式记录口。
里面吐出一截很窄的纸带。
沈微白一把按住纸带,没让它掉。
纸带上是针式打印字。
观察对象:K0-17-SZW
状态:低温维持
称重偏移:+0.47kg
井压耦合:未脱离
转运方向:冷端维护副线
沈微白盯着第一行。
SZW。
沈知微。
不是完整名字。
但已经足够。
陈照野看向称重偏移。
+0.47kg。
几乎就是十年前 LC-07 副项净重 0.5kg。
门内的人和那只铅封容器,或者那半公斤的东西,仍然绑在一起。
沈微白的手在发抖。
这一次,她没有藏。
“未脱离。”她说。
陈照野知道她在读哪一行。
井压耦合:未脱离。
如果直接开门,出来的不一定只是沈知微。
还有井压。
门盘已经快压到“封”。
梁砚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你们看见了。她撑不住了。开门,校准盒可以压住井压。”
陈照野忽然明白他要什么。
不是校准盒进不去。
是校准盒必须由陈照野带进去。
门内的井压和陈照野的第一井有旧绑定。只有陈照野带盒子进去,才可能把沈知微身上的井压转回他身上,或者重新补封。
这才是“校准盒补封”。
补的是谁?
可能是沈知微。
也可能是他。
他低声说:“他想让我进去接。”
沈微白看着纸带,脸色白得厉害。
“我知道。”
门内那只手再次贴到玻璃上。
这一次,没有写字。
只轻轻敲了一下。
短。
然后停住。
像没力气敲完。
沈微白闭了闭眼。
再睁开,她把纸带撕下一半,塞给陈照野。
“封门。”
陈照野看着她。
沈微白的声音在抖,但字很清楚。
“不是放弃她。是先阻断转运方向。纸带写得很明白,转运方向是冷端维护副线。封门能切断那边,至少不让他们把她拖走。”
“封门后呢?”
“找第二种开法。”
“没有第二种呢?”
“那也比按梁砚舟给的第一种好。”
旧轨道那头,梁砚舟的人已经出现,手电光照过来。
沈微白把手按在门盘上。
“压。”
陈照野不再犹豫。
两个人一起用力。
门盘终于越过最后一格。
咔。
指针落入“封”。
K0-17 的门内传来一声沉重的机械响。像旧秤砣落下,又像一条转运轨被切断。门侧的霜迅速加厚,观察窗里沈知微的手被白霜盖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广播里,梁砚舟第一次失了平稳。
“沈微白!”
沈微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剩下半截纸带贴身收好。
手电光越来越近。
陈照野抓起校准盒。
盒子底部的 `0` 刻印冷得发硬。
门盘封住后,旧轨道旁边另一道更窄的维护口弹开一线,像给完成封门流程的人留的复核通道。
沈微白看见了。
“第二种开法。”她说。
陈照野看向那道维护口。
口子很窄,只能进工具,进不了人。
但能递纸。
能递线。
也许还能递校准盒的一角。
身后的手电照到了他们脚边。
有人喊:“在这里!”
陈照野和沈微白同时往维护口旁退。
门内,隔着厚霜,传来最后一下很轻的敲击。
短。
像一个没敲完的暗号,留在封住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