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铅封库里没有灯。
沈微白把手电压到最低,光只够照亮脚前三步。旧木箱一排排靠墙码着,箱盖上落满灰,白漆编号被潮气泡开。空气里有铅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冷油味,像旧机器在低温下放了很多年。
陈照野站在路线图前。
旧地磅。
称重档案室。
铅封库。
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
最后那条红线没有通往零号舱,而是通向被黑墨涂掉的房间。黑墨下面,半截编号露出来:
K0-17。
沈微白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把刚才拓下来的称重单、临取簿、LC-07 贴纸和名单底边重新分了一遍。每份都用不同折法,薄的贴身,厚的压在笔记本封皮,最容易被搜到的那几张反而放在外侧。
陈照野看见她的动作:“做诱饵?”
“做层级。”沈微白说,“他们如果只搜一遍,会拿到不够完整的;如果搜得太细,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拿了什么。”
“那时候人已经被抓了。”
“被抓也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
陈照野没反驳。
库房外,称重档案室那边传来脚步声和翻箱声。罗靖川的人已经进了旧称重档案室。有人在骂纸箱太多,有人在问铅封盒编号,声音隔着滑门传过来,闷而乱。
他们暂时没有发现配重滑门。
旧螺母留在配重盒里,滑门回位后,外面的人只会看见一面旧墙。可如果他们懂 0.5kg 配重,很快就会找到。
“不能久留。”陈照野说。
“我知道。”沈微白走到路线图前,“先确认路。”
路线图不是普通平面图。
它用红线、灰线和黑线标着三套系统。红线是旧异常转运路线,灰线是废料线,黑线是冷端维护线。K0-17 被黑墨涂掉,但墨水遮不住线。
一条线从废弃铅封库后侧接入。
另一条线从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接入。
沈微白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复画路线,只画线,不写 K0-17。
“两条入口。”她说,“一条从我们这里,一条从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
“梁砚舟在零号舱外侧。”陈照野说。
“所以他也能接近 K0-17。”
陈照野看着黑墨。
母亲说不要让他进零号舱。
父亲纸页也让他避开零号舱。
可 K0-17 不等于零号舱。它像一间挂在零号舱旁边的影子房间。所有账、称重、铅封、复转,最后都指向这里。
他伸手摸了摸路线图边缘。
纸张很厚,背后垫着金属板。图钉已经锈住,边角却没有卷起来,说明有人维护过。
“这张图不是十年前的。”他说。
沈微白抬头:“怎么看?”
“图钉新。灰不够厚。黑墨也新,最多两三年。”
她靠近看了看。
“确实。”她用指腹擦了一点黑墨边缘,“墨没有完全吃进纸里。”
有人近几年重新涂掉了 K0-17。
不是为了让十年前的人看不见。
是为了让现在的人看不见。
库门外脚步声近了一点。
“这边有墙缝!”
陈照野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压下来。
沈微白也停住。两人听见外面有人用金属杆敲墙。
咚。
咚。
咚。
敲击声离滑门越来越近。
陈照野的手按住胸口校准盒。
盒子归零后一直很稳。此刻也只是冷,没有发热,没有指路。他反而安心一点。
现在该他自己选。
沈微白贴近他耳边:“库里有没有第二道门?”
陈照野没回答。
他沿墙摸索。
废弃铅封库以前是滑轨通道的一部分,不可能只有一扇门。旧设备从称重档案室进来,铅封之后还要转走。K0-17 那条红线从库房后侧出去,应该有出口。
只是出口不会像门。
他摸到第三排木箱时,手指碰到一段凹槽。
凹槽在地面,横着,宽约两指,里面积满灰。陈照野蹲下,用袖口擦开,露出一条细铁轨。
轨道通向木箱后面。
“帮我搬。”他低声说。
沈微白没有问。
两人把最外侧木箱一点点挪开。箱子很沉,里面像装着旧铅封模具。木箱底部拖过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
外面敲墙的人停了一下。
陈照野也停。
隔了两秒,外面有人说:“里面好像有声音。”
另一个人说:“先找开门的地方。罗主管说别乱砸,里面可能有旧档。”
“旧档有什么怕的。”
“梁经理说怕。”
这句话让库房里静了一下。
梁砚舟怕旧档。
不是怕 K0-17。
怕他们在进去之前拿到更多纸。
陈照野继续搬木箱。
第二只木箱挪开后,墙面露出一块低矮铁板。铁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旧铅封孔。孔边刻着字:
封后转运。
沈微白用剪尖挑开孔里的灰。
“又要配重?”
陈照野摸了摸铁板下缘。
“不是。这次要铅封。”
铁板不是门锁,是封锁确认。没有铅封压入,门不会认转运流程完成。第 17 号盒缺失,他们手里没有原封。
沈微白看向那排旧木箱。
“能伪造?”
“能伪造外形,不能伪造编号。”
“门认编号?”
“老机械门不认编号。”陈照野说,“人认。”
他从木箱里摸出一枚废铅封,又取出工具袋里的细线。铅封很软,用力一捏就能变形。陈照野没有压 LC-07,也没有压 17,只在上面压出一道模糊旧痕,再用灰涂了一层。
沈微白看明白了。
“让后面的人以为这里本来封着旧封。”
“让他们慢半拍。”
他把废铅封塞进孔里。
铁板没有动。
陈照野皱眉,又把校准盒底部的 `0` 刻印贴近铁板。
不是使用它。
只是让铁板边缘感到足够的冷。
咔。
铁板里的旧弹簧轻轻响了一下。
门认的不是编号。
是低温。
陈照野立刻把校准盒收回,避免它继续响应。铁板向内松开一寸,露出后面的狭窄轨道。
沈微白低声:“这也算用盒子?”
“算借个门铃。”
“代价?”
陈照野感受了一下。
没有丢东西。
至少暂时没有。
“没有。”
外面金属杆敲到滑门边缘。
咚。
“这里是空的!”
陈照野先把工具袋塞进铁板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库房。
路线图还在墙上。
不能整张拿。
也不能留给梁砚舟他们完整判断自己看过什么。
他走回路线图前,用袖口擦掉黑墨边缘刚才被沈微白碰过的痕,又把图右下角一枚锈图钉拧松半圈。
“做什么?”
“让它过会儿自己掉。”
“掉了他们会发现。”
“会以为我们想拿图,没拿成。”
沈微白看着他。
“你越来越像审计了。”
“谢谢?”
“不是夸你。”
他们钻进铁板后的轨道。
这条轨道比之前更低,只能弯腰走。轨道两侧有旧滚轮,滚轮上残留着干裂的黑色橡胶。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枚小铅封孔,有些空着,有些塞着废封。
这里确实是封后转运线。
从旧铅封库出来的东西,沿这条线被送往 K0-17。
走出十几米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滑门被外面打开了。
有人冲进铅封库。
“没人!”
“这里有箱子动过!”
“路线图松了!”
罗靖川的声音响起:“别碰图。通知梁经理。”
陈照野和沈微白停在黑暗里。
罗靖川没有追。
他先通知梁砚舟。
这比追更糟。
沈微白低声:“他知道我们接近 K0-17 了。”
陈照野看向前方。
轨道尽头有一点微弱冷光。
不是灯。
像墙上贴着一层很薄的霜,反出手电余光。
他们继续往前。
几步后,头顶忽然传来广播声。
不是站内广播的清晰声道,而是从旧线路里漏出来的,带着电流噪声。
“陈照野先生。”
梁砚舟。
他的声音仍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温和。
“你已经拿到很多你不该拿的纸。那些纸能解释一部分旧事,但不能解释你现在的风险。”
沈微白关掉手电。
黑暗里,只有广播声顺着旧轨道往前流。
梁砚舟继续说:“K0-17 不是你父亲留下的答案。它是一间隔离室。隔离的不是别人,是你。”
陈照野没有回应。
广播那边像能听见他的沉默。
“你母亲当年签过同意书。你父亲执行过转运。杜衡复核过副项。每个人都在保护你,但保护的方式,未必是让你活得像一个普通人。”
沈微白在黑暗里用手指碰了碰陈照野的袖口。
别接话。
陈照野没动。
梁砚舟说:“把校准盒放在轨道上,往回退十步。我可以保证陈书禾不会被带走,林素秋也不会进入第二次补偿。”
这句话终于碰到了陈照野。
他停住。
沈微白的手指收紧。
梁砚舟很会选词。
不是“不会伤害”。
不是“会治疗”。
而是“不会进入第二次补偿”。
这说明补偿已经开始影响医院端。
陈照野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陈书禾在电话里说:你在地下站爬水沟,我在医院看着妈。咱俩谁也别装更稳。
他睁开眼。
没有回头。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轨道上?”沈微白用气声问。
陈照野低头看轨道。
轨道两侧的小铅封孔一枚枚排过去,像旧时代的机械传感点。每一个孔里都可能有低温触发片。只要他们经过,温度变化就会沿着旧线路传回去。
“不是广播找到我们。”他说,“是铅封线。”
沈微白很快明白:“能断?”
陈照野摇头。
“断了就知道我们在哪一段。”
“那怎么办?”
陈照野从工具袋里摸了摸。
螺母没了。
他摸到的是一枚旧铅封。
刚才伪造封口时多拿的一枚。
他把铅封握在手里,又取出从称重档案室裁下来的那一小块称重单纸边。纸边上有流水号和项目编号,不大,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微白看见了:“你想留假迹?”
“不是假迹。”陈照野说,“是让他以为我们停下来了。”
他把纸边压进铅封孔,用旧铅封卡住。那一小块纸吸了寒气,贴在孔里,像一枚刚被处理过的冷端标记。
做完,他拉着沈微白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
尽量不碰两侧铅封孔。
广播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梁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很浅的停顿。
“陈照野先生,你在做危险的事。”
沈微白无声笑了一下。
很轻。
陈照野也听出那点停顿。
梁砚舟被假迹拖住了。
至少几秒。
几秒就够他们走到冷光前。
轨道尽头是一道厚门。
门不是铁门,而是铅和旧合金夹层。门中央有一只圆形观察窗,玻璃后面结着霜。门牌被黑漆涂掉,只剩下最下面一行小字:
K0-17。
门侧有一只机械转盘。
转盘上挂着半枚断铅封。
断面很新。
有人已经从另一侧开过门。
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那边。
梁砚舟的人,比他们先到了。
陈照野把手放在转盘上。
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歌声。
也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一张纸贴到了观察窗内侧。
沈微白抬起手电,照向霜玻璃。
霜后面,隐约透出一行倒写的字:
别让陈照野进来。
落款是陈启衡。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
他身后,梁砚舟的广播忽然断了。
整条旧轨道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有人在门里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