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路很窄。
不是给人走的,更像旧设备推进去以后留下的一条检修缝。墙面没有粉刷,裸着发黑的混凝土,里面嵌着几道旧轨。轨道比普通手推车宽,边缘磨得很亮,说明曾经有很重的东西反复进出。
陈照野钻进去时,肩膀擦过墙,蹭下一层灰。
那灰很冷。
沈微白跟在后面,把手电光压到最低。光从轨道上掠过去,照出一排旧编号:
磅-西-临-04。
她低声说:“地磅临时线。”
“不是临时。”陈照野摸了摸轨道边缘,“磨成这样,至少用过很多年。”
“那为什么图纸没有?”
“图纸给活人看一版,死人看一版。”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了。
那是父亲说过的话。
沈微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身后旧地磅室传来杂乱脚步声。罗靖川的人已经到了。有人踢开纸箱,声音在空屋里回荡。
“这里有秤面痕迹!”
“废铅砖后面有风。”
“撬开!”
陈照野和沈微白同时加快速度。
暗路往下斜,越走越冷。几米后,墙面出现第一块金属牌,牌子上有旧站的红色印章,字被灰盖住大半。
沈微白用袖口擦了一下。
异常重物临时称重通道。
限内部工程使用。
下面有手写补字:
不得入主账。
沈微白把这几个字记进笔记本。
“不得入主账。”她说,“所以有副账。”
陈照野看向前方。
暗路尽头是一道低矮铁门,门上有铅封。
铅封不是一枚,而是一串。
老的、新的、裂开的、被重新压过的,像有人多年里反复开门,又反复假装门没开过。最外侧那枚封上压着数字:
LC-07。
陈照野伸手碰了一下。
铅封是冷的。
比周围空气更冷。
校准盒贴在他胸口,安静,没有发热,也没有指路。归零后的盒子像真的成了一只刹车,只负责压住井,不再替他决定路。
沈微白蹲下来查看门锁。
“老式挂锁。没有电子记录。”
“开锁会破封。”
“封已经破过。”她指着最外侧铅封边缘,“看这里,压印下方有二次挤压痕。有人开过,又用同一枚封压回去。”
“能不破?”
“能。”沈微白从证件带里取出折叠剪,又摸出一枚发卡般的细针,“我外公以前修表。”
陈照野看她。
沈微白没有抬头:“别误会,不是特工技能。小时候家里抽屉被我妈锁了,我想偷户口本改高考志愿。”
“改成什么?”
“天体物理。”
“后来呢?”
“没偷成。”她拨着锁芯,“但学会开抽屉。”
咔。
锁开了。
铅封没断。
陈照野忍不住说:“你妈知道吗?”
“她现在也不知道。”
铁门被他们慢慢推开。
门后不是秘道。
是一间很小的库房。
库房四面都是铁架,架上放着纸箱、铅封盒、旧称重单、几只木托盘,还有一台机械打码机。空气里有纸张霉味、铅粉味,以及一种低温存储箱才有的干冷。
门内侧挂着一块牌:
旧称重档案室。
沈微白看见这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审计员看到原始账的那种清醒。
“这里。”她说,“比主控数据有用。”
陈照野把门轻轻带上,不完全关死,留一条缝听外面的动静。
身后追来的人还没到暗路口,废铅砖太重,能拖一会儿。
库房里的纸箱按年份摆放。
2041。
2042。
一直到 2046。
再往后就没有了。
陈照野直接走到 2046 那一排。
十一月三号。
父亲失踪那晚。
他翻开纸箱,里面是一叠叠旧称重单。每张单子都有三联,白、黄、蓝。白联留库,黄联交工程组,蓝联夹在转运物上。很多单子边缘发脆,一碰就掉粉。
沈微白拿出纸巾垫手。
“别直接翻太快。”
陈照野嗯了一声。
他手指有点抖。
不是冷。
是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看到父亲的名字,也可能看到母亲的名字。
甚至可能看到自己的。
他们翻到第三叠时,沈微白停住。
“十一月三号。”
纸面上写着:
日期:2046-11-03
通道:磅-西-临-04
项目:LC-07 复转
转运物:低温观察箱一台
毛重:312.6kg
皮重:188.4kg
净重:124.2kg
经手:陈启衡
复核:空白
收物:空白
沈微白用铅笔在自己笔记本上快速抄下,不拍照,不撕单。
陈照野盯着“净重 124.2kg”。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可能这么重。
低温观察箱一台。
毛重减皮重,净重一百二十四点二公斤。
如果箱里只有他,这个重量不对。
如果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
沈微白继续翻下面的黄联。
黄联上多了一行手写字:
箱内含活体一名,井压随行。
她的笔尖停住。
陈照野看见那四个字。
井压随行。
不是“病人随行”。
不是“样本随行”。
是井压随行。
像他们称的不是人。
是人和一口看不见的井。
陈照野胸口一阵闷。
校准盒安静地贴着他,没有给任何提示。
这比给提示更难受。
沈微白低声说:“这就是复转。”
“什么意思?”
“第一次转运,转的是人。复转,转的是和人绑定的异常状态。”她看着称重单,“他们把你当成一件带井压的转运物。”
陈照野没有说话。
库房外面传来金属摩擦声。
追的人在撬暗路入口。
他们时间不多。
沈微白继续翻。
同一天还有第二张。
项目:LC-07 副项。
转运物:铅封容器一只。
毛重:47.0kg
皮重:46.5kg
净重:0.5kg
经手:林素秋
复核:杜衡
陈照野愣住。
杜衡。
“杜工本名?”沈微白问。
“杜衡。”陈照野说,“站里都叫他杜工。”
杜工也在十年前的单子上。
复核。
他不是今晚才知道风险。
他早就站在这条线边上。
“净重 0.5kg。”沈微白说,“铅封容器几乎是空的。”
陈照野看向纸箱旁边那些铅封盒。
“也可能装的是半张纸。”
他走到铅封盒那排。
盒子按编号放,LC-07-1,LC-07-2,一直到 LC-07-19。第 17 号盒的位置是空的。
K0-ZERO-17。
站端结算码。
沈微白也看见了。
“17 号盒被取走了。”
“什么时候?”
她检查架子上的灰。
“不是今晚。灰边很旧,至少几年。”
陈照野看向称重单。
副项那张单子的蓝联缺失。
白联、黄联都在。
蓝联应该夹在转运物上。
如果 17 号盒被取走,蓝联也该跟着走。
“这里还有出库记录。”沈微白走到机械打码机旁。
打码机边上压着一本薄册,封面写着:
铅封库临取簿。
她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废料、铅砖、旧容器临取,字迹潦草。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 2056 年 11 月 3 日。
今晚。
记录只有一行:
LC-07-17,临取。
用途:校准盒补封。
经手:梁砚舟。
沈微白的脸色变了。
陈照野取出胸口的校准盒。
盒子四角铅封,其中一角裂开,暗红色的旧漆已经不再冒雾。
校准盒补封。
梁砚舟今晚取走的 17 号盒,用途是给校准盒补封。
可校准盒在陈照野手里。
那梁砚舟要补封的,是另一只盒子?
还是他早知道这只盒子会裂?
库房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暗路入口被撬开了。
有人喊:“这里有门!”
陈照野把临取簿合上。
“不能拿整本。”沈微白说。
“我知道。”
她快速拓下最后一页的字,又用铅笔在薄纸上拓了 2046 年两张称重单的关键内容。陈照野则从称重单边角裁下一小块纸边,只带日期、项目编号和称重单流水号。
他们像之前一样,不取整证。
只取足够咬住人的边。
沈微白问:“称重单放回原位?”
陈照野摇头:“放错半寸。”
“为什么?”
“让后面的人以为有人翻过,但不知道我们看了哪张。”
沈微白照做。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
陈照野环顾库房。
没有第二扇门。
只有铁架、纸箱、铅封盒和机械打码机。
沈微白看向天花板。
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根很粗的旧轨穿墙而出。轨道尽头嵌进墙里,墙上有两道竖缝。
她说:“这里以前应该有滑门。”
陈照野走过去,摸到墙边一个机械拉杆。
拉杆很沉。
他用力往下压。
没动。
沈微白过来帮忙。
仍旧没动。
门外的人已经到了库房铁门外。
“封没断。”有人说。
“锁开过。”
“里面有人。”
陈照野看向那些铅封盒。
LC-07-17 位置是空的。
轨道滑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大小和铅封盒底部差不多。
不是钥匙孔。
是配重孔。
旧设备转运通道,很多门不靠锁,靠重量平衡。少了配重,门打不开。
“0.5kg。”陈照野说。
沈微白立刻明白。
“17 号盒净重。”
陈照野从架上拿起一个空铅封盒。
太轻。
他又抓起几枚旧铅封塞进去,用手掂了掂。
不够。
再加一枚。
还是不够。
门外锁芯响了。
沈微白把自己的折叠剪、证件夹里的金属片、几枚硬币全放进盒子。
陈照野再掂。
接近。
他把那半枚旧螺母也放进去。
盒子一沉。
差不多。
他把盒子塞进配重孔。
墙里传来一声很低的机械响。
拉杆松了。
沈微白用力压下。
滑门往旁边挪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更暗的空间。
陈照野先把工具袋塞进去。
门外的人推门。
铁门被撞开一线。
陈照野和沈微白侧身钻进滑门。
滑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回位。
最后一眼,陈照野看见库房铁门被人推开,手电光照进来,落在那排铅封盒上。
有人喊:“他们刚走!”
滑门合上。
黑暗里,沈微白靠着墙喘气。
“你的螺母没了。”她说。
陈照野愣了一下。
那枚旧螺母从第一章跟到现在,滚过零号舱、门槛、配电间、扫描盒。
现在留在了配重盒里。
他应该心疼。
可他只觉得手里空了一点。
“换了条路。”他说。
沈微白把拓纸递给他一份。
“也换了证据。”
他们所在的空间比档案室更冷。
墙边有一排旧木箱,箱子上刷着白字:
废弃铅封库。
最里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转运路线图。
路线图上,旧地磅、称重档案室、铅封库、零号舱冷端维护副线被一条红线连在一起。
红线最后没有通向零号舱。
它通向一个被黑墨涂掉的房间。
房间编号还剩一半:
K0-17。
陈照野看着那个编号。
K0-ZERO-17。
站端结算码不是一串财务编码。
是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