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烛龙去给龙母请安。
龙母正在梳妆。鲛女跪在一旁,双手高举着铜盆,骊姬立于身后,正替她细细篦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屏退左右,而是对着铜镜,缓缓插上一支赤金步摇,金步摇在镜中晃出一道冷光。
“阿烛,你最近气色不好。”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烛龙站在门口,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修炼累了?”龙母转过头,目光温软,语气也温软,却像一张细密的网。
“……是。”烛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
龙母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肩头,在那处停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
“北冥那边不太平,你父王昨日还提起。凤族的南明离火最近躁动得厉害,已经烧了三座荒山。”
烛龙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龙母收回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水火难容,这是天理。你从小就知道的。”
烛龙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去吧。”龙母转过身,重新坐回妆奁前,背影端庄而疏离,“你父王还等着你去议事。”
烛龙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龙母依旧坐在镜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甘渊宫的海水沉沉地压下来,裹住心肺。他站在回廊阴影处,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回廊转角处,青龙正靠着柱子等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皇兄,”青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父王在正殿,让你过去。”
烛龙点了点头,跟着青龙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快到大殿门口时,青龙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北冥的事,我也听说了。”
烛龙没有接话。
青龙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凤族不会退。我们也不会。皇兄,你心里要有数。”
说完,他推开门,侧身让烛龙先进去。
丹穴山,晨雾未散。
九凤在梧桐宫前的广场上练舞。南明离火在她指尖流转,化作一道道赤红的流光,试图撕裂这粘稠的雾气。
凰后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九凤收了势,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走过来。凰后递过一方丝帕,替她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
“心不静,舞就不稳。”凰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九凤接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凰后指了指广场中央的石台,语气平淡:“你今天的火,偏了三寸。”
九凤沉默不语。她知道,母后说的不是火,是心。
“小凤,”凰后站起身,将叠好的帕子塞进九凤手里,指尖冰凉,“有些东西,看着虽美,沾上了就是一身洗不掉的劫灰。你是凤族的长女,你的翅膀,从来都不是只为了你自己而飞的。”
九凤死死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凰后没再多言,转身迈入殿内,脚步声渐行渐远。
朱雀从殿后探出头来,等凰后走远了,才小跑到九凤身边。
“皇姐,”她拉了拉九凤的袖子,小声问,“母后骂你了?”
九凤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
九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她只是攥着帕子,手在抖。
朱雀没有再问。她蹲下来,把九凤散落的衣带重新系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说。
九凤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九凤转身往回走,没有回梧桐宫正殿,而是沿着石径往东麓走去。
丹鸟住在丹穴山东麓的一处小院里。她不像凰后那样喜欢住在高处,她说东麓的梧桐树更密,风更柔,适合发呆。
九凤推开竹篱门的时候,丹鸟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身边搁着一壶花露茶。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淡绯色羽衣上,像碎金。
“小凤?”丹鸟抬起头,看见九凤的脸色,放下竹简,站起来,“怎么了?”
九凤没有说话。她走到丹鸟面前,把脸埋进姨母的肩窝里。
丹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别难过”,只是拍着,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九凤才抬起头。
“姨母,我没事。”
丹鸟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没有戳穿。她倒了一杯花露茶,塞进九凤手里。
“喝吧,热的。”
九凤捧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手终于不抖了。
“姨母,”她低声说,“母后说,我的火偏了三寸。”
丹鸟没有说话。
“她说我的翅膀不是只给我一个人飞的。”
丹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你母后是凤族族长夫人,她扛着整个丹穴山,说的话自然重。但小凤,你记住——”她看着九凤的眼睛,“偏了三寸,不是偏了三丈。你还有三寸可以回来。”
九凤攥着茶杯,没有说话。
丹鸟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竹简,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九凤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露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映出她的脸。
她想起烛龙。
想起丹水宴上,他隔着人群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塞给她龙鳞时,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温度。
三寸。
她还有三寸可以回来。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烛龙坐在议事厅里,听着祖龙和众长老谈论北冥的局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九凤喝完那杯花露茶,把杯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姨母,我回去了。”
丹鸟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九凤走出竹篱门,沿着石径往回走。风从丹穴山顶吹下来,带着梧桐叶苦涩的清香。她抬起头,望向山顶那棵遮天蔽日的万年梧桐,树冠如盖,根系死死扎进岩石深处,纹丝不动。
她知道,自己也要像那棵树一样。
不能动。不能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