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天地骤变。
原本还算平静的沙漠突然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黄沙被卷上半空,化作一道道狰狞的沙龙,在驿站废墟上空盘旋。
“沙暴来了!”
卫无忌猛地从打坐中惊醒,一把抓起身边的断槐木桩。
但这风向不对。
普通的沙暴只会掩埋生灵,而此刻的风中,却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味。风向不是从西向东,而是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破败的驿站。
“这是‘倒卷帘’,是大凶之兆!”卫无忌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马车,“沙奴!护住黑棺!”
沙奴早已被惊醒,她死死抱着黑棺的一角,脸色苍白如纸。听到卫无忌的喊声,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死死扣住棺材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轰隆——!”
一道惊雷平地而起,竟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底炸开。
废墟中央的地面突然塌陷,原本坚实的黄土像是变成了流沙,疯狂地向地下涌去。
卫无忌借着闪电的微光,死死盯着那处塌陷。
尘土散去,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从地底浮现。
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座半截埋在地下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被风沙侵蚀的痕迹,但中间那几个巨大的古篆字,却依旧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苍凉而霸道的气息。
卫无忌眯起眼睛,念出了声:
“大汉……元封……三年……”
元封三年?
那不是一百八十年前吗?
和沙奴说的那个时间,分毫不差!
卫无忌心头狂跳,正要冲过去查看,却见沙奴突然松开了黑棺,疯了一样地冲向那座石碑。
“沙奴!危险!”卫无忌大喊。
但沙奴仿佛没听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石碑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石碑底部的一个缺口。
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卫无忌连忙跟上,手中的断槐木桩蓄势待发。
就在他的脚踏入石碑阴影的瞬间,胸口的玉琮猛地一烫。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退!”他想也不想,一把拽住沙奴的后领,将她向后甩去。
“轰!”
一道黑色的剑气从石碑底部激射而出,擦着卫无忌的鼻尖飞过,狠狠劈在身后的废墟上,顿时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卫无忌看清了那道剑气的来源。
那是一把断剑。
半截断剑。
剑身只有三尺长,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断的。此时,那断剑正插在石碑的底座上,剑尖入石三分,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悲凉的嗡鸣声。
而在剑柄处,系着一根早已腐朽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
卫无忌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金属牌。
那是斥候营的腰牌。
只有百夫长以上,才能拥有的青铜腰牌。
卫无忌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残缺的青铜碎片。
那是三年前,他在玉门关外捡到的唯一遗物。
他将手中的碎片,缓缓对准了断剑上的那块腰牌。
严丝合缝。
完全吻合。
“哥……”卫无忌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这是……大哥的剑……”
沙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断剑,又看了看卫无忌手中的青铜碎片。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走上前,指了指石碑上的字,又指了指那把断剑,最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指向卫无忌的心口。
“你是说……”卫无忌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哥……他……”
沙奴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埋葬”的动作。
卫无忌感觉天旋地转。
大哥的断剑出现在这里,还插在石碑底下。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哥当年根本没有失踪,而是死在了这里!
“是谁?!”卫无忌猛地转头,双眼赤红,怒吼道,“是谁杀了他?!是不是那些守墓人?是不是那个黑衣人?!”
他胸口的玉琮疯狂震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愤怒。
原本停歇的沙暴再次加剧,无数沙粒在空中凝结,化作一道道利刃,疯狂地切割着周围的废墟。
就在这时,沙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她指了指石碑底部的另一个地方。
那里,在断剑的旁边,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临死前用剑尖刻下的。
卫无忌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那是一行血字,历经百年风沙,依旧殷红如新:
“莫寻……莫守……玉门关外,皆是鬼域。”
卫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
莫寻?莫守?
大哥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话?
他到底在守护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卫无忌颤抖着手,想要去拔那把断剑。
“锵——”
一声脆响。
断剑纹丝不动,仿佛与石碑融为一体。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海。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漫天的黄沙中,一支身穿黑甲的军队正在冲锋。
大哥手持长剑,浑身浴血,背靠着这座石碑,死战不退。
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那个面具人手中没有武器,只是轻轻抬手,地面就裂开缝隙,无数尸鬼从地底爬出。
大哥怒吼着冲向面具人,却被尸鬼淹没。
最后一刻,他奋力将手中的长剑折断,将半块腰牌扔向远方,嘴里喊着什么……
卫无忌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听清了大哥最后喊的是什么。
“活下去……”
“无忌……活下去……”
“啊——!!!”
卫无忌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他明白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那个黑衣雇主,那个神秘的玉琮,甚至这口黑棺,都是大哥当年留下的布局。
而他,卫无忌,不过是这个局中,最后的一颗棋子。
“大哥……”卫无忌看着那把断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沙奴站在一旁,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轻轻擦拭着断剑上的灰尘。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卫无忌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跪在石碑前,对着那把断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你……”卫无忌愣住了。
沙奴站起身,指了指断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跟随”的手势。
她的意思是:她认识这把剑,也认识这把剑的主人。她愿意跟随卫无忌,继续走完这条路。
“你到底是谁?”卫无忌看着她,声音颤抖。
沙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西方。
那里,沙暴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
城池上空,悬浮着一轮血色的残月。
“楼兰……”卫无忌喃喃念道。
就在这时,地底再次传来震动。
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发烫,那把断剑竟然开始缓缓下沉,重新被黄沙掩埋。
“不!”
卫无忌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玉琮的力量正在疯狂消耗,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来自地底的吸力。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石碑消失,废墟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卫无忌手中的那块青铜腰牌,和脑海中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卫无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废墟,握紧了拳头。
“玉门关外,皆是鬼域?”
他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那我就去看看,这鬼域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沙奴,上车。”
沙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卫无忌跳上马车,扬起马鞭,眼神如刀。
“既然大哥让我别去,那我偏要去。”
“我倒要看看,是这鬼域的鬼厉害,还是我卫无忌的刀快!”
枣红马长嘶一声,载着马车冲入漫天黄沙。
向着那座血色残月下的古城,义无反顾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