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306住了快一个月了。房间还是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和刚搬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是沈晚送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杯底刻着一行小字——“要开心”。程川每天用它喝水,水是凉的,杯壁是凉的,那行字也是凉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顾夜舟带来的,他说绿萝好养,不用怎么浇水也能活。程川不太相信,还是每天浇水,水浇多了,绿萝的叶子黄了几片,蔫蔫的,垂在花盆边上。衣柜里多了几件衣服,是沈昀从411拿过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好。被子换了,不是学校发的薄被子,是顾夜舟从家里带来的厚被子,深蓝色的,很软,很暖。枕头也换了,枕套是新的,白色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程川躺在上面,后脑勺贴着枕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门被敲了三下。他没有动,他知道是谁。每天这个时候,下午四点,沈昀从育英中学接了沈晚回来,先送沈晚回411,然后来306,敲三下门,等他开门。他不想开,但他还是起来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拧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两个白菜馅的,两个猪肉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小,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程川。”沈昀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带了包子。”
程川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沈昀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刺眼。程川眯了一下眼睛,伸出手挡了一下。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白得透明。沈昀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该出去走走。”
“不想出去。”
“你一个月没出宿舍楼了。”
“我知道。”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好了,但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更小,更细。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已经快散了,黄黄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额头怎么了?”
程川伸出手,摸了一下额头。“不记得了。”程川的声音很小。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下来,走到桌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吃。”沈昀说。程川看着那个包子,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吃饭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程川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番茄炒蛋。”程川说。
“好。”
沈昀在程川的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蔫蔫的。“顾夜舟说绿萝不用浇太多水。你浇太多了。”沈昀说。
程川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嗯。浇多了。”程川的声音很轻。
“没事。它还能活。”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盆绿萝,阳光落在那些黄叶上,叶子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像血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包子吃完了,把袋子系好,放在桌上。
“沈昀。”程川说。
“嗯。”
“你几点去打工?”
“九点。”
“现在几点?”
“四点。”
“那你还能待五个小时。”
“嗯。”
程川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冬天的味道。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瘦了。”
“没有。”
“你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春天快来了。”
“嗯。快了。”
“到时候树就绿了。”
“嗯。”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干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骨架。但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但它在亮着。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明天出去走走吧。”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好。”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他站起来,走到程川面前,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下午,在阳光里。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阳光照在他的眼泪上,亮亮的,像两条小溪。
“好。”程川说。
晚上,沈昀去便利店之前,先去了306。他没有敲门,门开着,程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他没有在看,书是合上的,他的手放在封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程川。”沈昀说。
程川抬起头。
“我走了。你早点睡。”沈昀说。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程川想了想。“包子。白菜馅的。”
“好。”
沈昀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程川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他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醒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他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鼓起来一小团,像一个坟包。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想起林逸。想起他的手,缠着纱布,血已经干了,棕色的,像干掉的泥。想起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面破了的鼓。想起他说“你别走”,说了很多遍。想起他把围巾放在林逸的枕头旁边,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脏了,起球了,边角磨破了。他想起自己站在202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没有拧,转身走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滴在枕头上,被棉花吸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那根银色的针。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昀来了。他敲了三下,程川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红的。”
“没睡好。”
沈昀没说话。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包子拿出来。两个白菜馅的,两个猪肉白菜馅的,白白的,圆圆的。程川坐下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的。”
“好。”
沈昀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程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两个白菜馅的吃完了,猪肉白菜馅的没有动。他把剩下的两个包子放回袋子里,系好,放在桌上。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出去吗?”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出去。”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
程川穿了鞋,系了鞋带。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拧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走出去,沈昀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们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大,刺得程川眯起了眼睛。他伸出手,挡了一下眼睛。阳光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手照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细细的,白白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
“程川。”沈昀说。
“嗯。”
“走吧。”
程川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从宿舍楼到操场,从操场到篮球场,从篮球场到那排银杏树。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程川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这棵树什么时候长叶子?”
“春天。”
“春天还有多久?”
“快了。”
程川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走吧。”程川说。
两个人继续走。从银杏树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程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人,看了很久。他走进去,沈昀跟在后面。他打了饭,番茄炒蛋、白粥、一个茶叶蛋。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昀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得很慢,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番茄炒蛋上,汁水红红的,亮亮的。程川看着那盘番茄炒蛋,看了很久,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好吃吗?”沈昀问。
“嗯。”
“酸吗?”
“有一点。”
程川把饭吃完了,把粥喝完了,把蛋也吃完了。他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放在餐盘上。他站起来,沈昀也站起来。两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并排走出食堂。阳光很大,风很大。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明天还出来吗?”
程川看着那棵银杏树,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出来。”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程川看着沈昀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沈昀看着那个笑,自己的笑变大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走回宿舍楼。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程川走在前面,沈昀走在后面。走到三楼,程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昀。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谢什么。”沈昀说。
“谢谢你还在。”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我一直在。”
程川看着沈昀,眼泪流下来了。沈昀伸出手,把他的眼泪擦了。程川的眼泪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一会儿。你眼睛红了。”
“嗯。”
程川松开手,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沈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