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将无边的沙漠染成血红。
破风驿的废墟旁,篝火噼啪作响。
卫无忌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对面那个正在默默整理草药的少女身上。
自从刚才那场战斗后,这姑娘就变得异常安静。她给自己清洗了伤口,又从随身的破布包里掏出一些草根树皮捣碎了敷在患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喂。”
卫无忌扔过去一个水囊,“喝点水,压压惊。”
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水囊。她仰起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显得既拘谨又警惕。
“别怕,”卫无忌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不是坏人。至少,现在不是。”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那块玉佩,”卫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乳白色的残片,在指尖轻轻转动,“能告诉我,这是谁给你的吗?”
少女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是个很重要的人?”卫无忌试探着问道,“是……家人?”
少女摇了摇头。
她放下水囊,伸出一根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她在圆圈中间画了一条线,将圆圈分成了两半。
卫无忌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这玉佩原本是一对?”
少女点了点头,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小人,指着那个小人,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卫无忌追问,“是男人?还是女人?”
少女点了点头,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次是在那个睡觉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人。
“两个人?”卫无忌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男一女?还是……父子?”
少女摇了摇头,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达。她指了指那个大个子的小人,又指了指天,然后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是个读书人?”卫无忌猜测,“还是个当官的?”
少女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接着,她在那个大个子小人的脚下,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沙盘的边缘,指向西方。
“他去了西域?”卫无忌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的事?”
少女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卫无忌问。
少女摇了摇头,又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复杂的姿势。
“五年前?”卫无忌皱眉。
少女再次摇头,然后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等等……”卫无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三个甲子?一百八十年?”
少女这次没有摇头,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指了指那半块玉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跨越时空的悲伤。
卫无忌愣住了。
一百八十年?
这怎么可能?
他拿起那半块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的断口处,有着明显的岁月侵蚀痕迹,但却没有丝毫的风化迹象。这种材质,根本不像是凡间的产物。
“你是说……这块玉佩,是那个‘读书人’留下的?”
少女点了点头,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个类似于眼睛的图案,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纹路。
那个纹路……
卫无忌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马车上那口黑棺。
黑棺表面的符文,与沙地上的这个符号,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卫无忌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站起身,走到卫无忌面前。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卫无忌的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块从黑棺里拿出来的玉琮。
“嗡——”
玉琮再次震动了一下。
少女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她抓起卫无忌的手,在他的手心里,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古老,笔画繁复。
卫无忌认得。
那是古篆——“守”。
守护的守。
“你是让我……守护它?”卫无忌指着胸口的玉琮。
少女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西方,再次写了一个字:
“寻”。
寻找的寻。
“守护……寻找……”卫无忌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丫头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为什么会对玉琮有这么强烈的感应?
还有那个一百八十年前的“读书人”,到底是谁?他和这口黑棺,和那个神秘的黑衣雇主,又有什么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卫无忌突然问道。
少女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沙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
卫无忌看着她那双无助的眼睛,心中莫名地软了一下。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他想了想,看着漫天黄沙,“这大漠黄沙,最是磨人。你就叫……沙奴吧。”
少女——现在是沙奴了——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微笑。
那是她第一次笑。
虽然有些僵硬,却像是一朵在沙漠中绽放的沙莲,带着几分凄美,几分坚韧。
“好了,沙奴。”卫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走。这里刚死了人,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马车,准备检查一下黑棺的封印。
就在这时,沙奴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卫无忌回头:“怎么?”
沙奴指了指马车上的黑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
卫无忌心中一惊。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黑棺的棺材板上。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
“咚……咚……”
极其微弱,但却清晰可闻。
那是心跳声。
不是玉琮的心跳,而是……真正的人类的心跳。
而且,那心跳声的节奏,竟然和沙奴刚才在沙地上画的那个符号的韵律,完全一致!
卫无忌猛地转头,看向沙奴。
沙奴正死死地盯着黑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似乎听懂了棺材里传来的语言。
“他在……求救……”沙奴用手指在卫无忌的手心里,颤抖地写着,“救……救救他……”
卫无忌握紧了拳头。
救?
救谁?
救那个把自己打晕、差点让自己喂了尸鬼的黑衣雇主?
还是救那个被封印在棺材里、已经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
“你到底是谁?”卫无忌看着沙奴,声音沙哑,“你和这口棺材,到底有什么关系?”
沙奴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爬上马车,蜷缩在黑棺的旁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材板,就像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卫无忌坐在火堆旁,看着马车上的一人一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棋局。
而他,不过是其中一颗并不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