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老鸦驿,官道变得更加荒凉。
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几具被风干的骆驼骨架,散落在路边,诉说着这条路的凶险。
卫无忌骑在枣红马上,眉头紧锁。
身后的马车上,那口黑棺安安静静地躺着。自从离开驿站后,玉琮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心跳声,仿佛又变回了一块死物。但卫无忌能感觉到,它在“睡着”的同时,也在贪婪地吸收着天地间的某种能量——也许是阳光,也许是沙尘中的某种微粒。
体内的伤势在玉琮的修复下,已经结了痂。但那种饥饿感却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吃都吃不饱。
“咕噜……”
肚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卫无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包店小二留下的干粮——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胡饼。
“看来得找个地方补充给养了。”
正想着,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那黑点变成了一座土坯垒成的建筑。比起老鸦驿,这里更像是一堆废墟,只有几面残垣断壁在风中摇摇欲坠。
“破风驿”。
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挂在门楣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卫无忌勒住马缰,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似乎在这里停住了。
“吁——”
枣红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沙沙”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那不是风沙声,也不是野兽的声音,而是某种利器划过岩石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断墙后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卫无忌的马车前。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破烂绿罗裙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瘦弱得像根竹竿。此时她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满是血污,显然是经过了长途奔逃。
在她的身后,三只浑身漆黑、形似蜥蜴却又长着人脸的怪物正吐着信子,缓缓逼近。那些怪物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嘶——嘶——”
怪物发出怪叫,猛地弹射而起,利爪直取少女的后心。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什么东西。
“滚。”
一声冷喝响起。
一道青色的劲气凭空出现,如同切豆腐一般,瞬间贯穿了三只怪物的头颅。
“噗!噗!噗!”
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三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卫无忌骑在马上,手中把玩着那半截槐树木桩,眼神冷漠。
“谢……谢谢……”少女劫后余生,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向卫无忌。
那一瞬间,卫无忌愣住了。
少女虽然满身尘土,但那张脸却清丽脱俗,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但最让卫无忌在意的是,她的眼神中没有普通少女的惊恐和软弱,反而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毅。
而且,她没有说话。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是个哑巴。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卫无忌的目光,低下头,有些自卑地避开了视线。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逃,却因为体力不支,再次摔倒。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残缺的玉佩。
玉佩的材质通体乳白,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在断裂的切面上,隐隐泛着一丝奇异的微光。
卫无忌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块玉佩。
在他胸口,那块刚刚“睡着”的玉琮,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而是一种……共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磁铁的两极,又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突然重逢时的激动。
卫无忌猛地低头,看向少女。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慌忙想要捡起玉佩,却被卫无忌抢先一步,翻身下马,一把将玉佩抓在手里。
“这东西,哪来的?”卫无忌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迫感。
少女被他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双手比划着,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一句话。
卫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的断口处,纹路清晰。而他胸口的玉琮,虽然形状不同,但材质和内部的纹理,竟然与这半块玉佩惊人地一致。
如果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卫无忌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谁?”他盯着少女,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为什么要跑?”
少女依旧惊恐地看着他,双手紧紧护着胸口,似乎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远处的沙丘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
卫无忌眯起眼睛,视力极好地看清了那些黑点的真面目。
那是几个身穿灰袍的守墓人杀手。他们骑着双峰骆驼,正迅速向这边移动。显然,他们是冲着这个少女来的。
“看来,不杀几个人,你是不会说话了。”
卫无忌冷笑一声,将那半块玉佩揣进怀里——这个动作让少女瞬间崩溃,她拼命地想要扑过来抢夺,却被卫无忌轻轻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劲气将她推到了马车底下。
“待着。”
他扔下两个字,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追兵。
枣红马不安地嘶鸣着,想要后退。
“别怕。”卫无忌拍了拍马脖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断月’。”
他双手握住那半截槐树木桩,体内的玉琮疯狂运转,将刚刚积攒的一点点能量全部抽调了出来。
不仅如此,这一次,他还将那半块玉佩的力量也一并调动了起来。
“嗡——”
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震颤。
原本黯淡的木桩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乳白色的光晕,与之前的青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那几个守墓人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加快了速度,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寒光。
“死!”
卫无忌没有等他们靠近。
他猛地跃起,手中的槐树木桩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斩下。
这一次,斩出的不再是青色的弯月。
而是一道乳白与青色交织的、宛如残月般的光刃。
光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沙地被切开,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轰——!!!”
最先冲过来的那名守墓人连人带骆驼,瞬间被光刃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血雨。
剩下的守墓人惊恐地勒住缰绳,看着那道还在缓缓消散的光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撤!”
他们毫不犹豫,掉头就跑,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不敢收。
卫无忌站在原地,手中的木桩“咔嚓”一声,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这一次的消耗,比昨晚还要大。他感觉自己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赢了。
他转过身,看向马车底下的少女。
少女正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卫无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他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掌心向上,“我们可以谈谈了。告诉我,这玉佩,是谁给你的?”
少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空着的手,眼中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去拿玉佩,而是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卫无忌的手指。
那一刻,卫无忌感觉到,胸口的玉琮和她手中的半块玉佩,再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