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岩壁上，陈陌靠坐在背风处的石块旁，左手缓缓解开肩部包扎。布条已经发硬，沾着干涸的血迹，一扯动就牵得整条手臂发麻。他没出声，只是把松开的布条轻轻搭在膝盖上，右手探进内袋，摸出那张泛黄的残页。
纸页在月光下显得更脆了，边缘像被火舌舔过一般卷曲。他用指尖小心托住，不让它碰地。虎口旧疤还在隐隐发热，不是疼，是一种熟悉的刺感，像是提醒他这东西不该被藏起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起大学教学楼里那节公开课。走廊穿堂风吹得投影幕布晃，讲台上的老师说：“群体情绪会共振，一个人激动，周围人也容易跟着激动。”当时他趴在最后一排打瞌睡，只记得这句话清楚，别的都模糊了。现在想来，那不就是“万念承生”？
他睁开眼，盯着残页上的字——“情炽而强”。炽，是烧起来的意思。愤怒、恐惧、狂喜，都是烧得最旺的火。他在地下擂台见过太多这样的脸：输的人眼睛发红，赢的人笑得失控。那时候他只当是情绪好吸收灵气，从没想过这些情绪本身有规律可循。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假设每种情绪都有强度等级，愤怒是七，绝望是九，狂喜是八……再假设人群规模放大这种强度，五十个人同时愤怒，是不是等于四百五十？他不知道数字对不对，但感觉方向没错。
肩头突然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伤口。血没再流，但皮肤绷得紧。他重新把布条绕上去，动作很慢，一边缠一边继续想。如果情绪能量化，那他的体质就不只是被动吸收，而是可以主动寻找高密度场。网红直播间几万人刷弹幕骂战，股市崩盘时股民砸键盘，街头群殴报警前的几分钟——这些都不是偶然，是能量高峰。
他右手摩挲了下虎口，旧疤的热感渐渐退去。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摸到了点什么。不是功法，也不是秘术，是一条路。一条能把市井吵闹变成修行阶梯的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
风铃晚从中间通道折返时，看见陈陌不在营地帐篷区。她站住，轻声问了一句，没人应。地上有脚印，往岩壁那边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痕迹走过去。
灌木挡了半边视线，她停在十步外，蹲下身。陈陌坐在那里，背靠着石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睛闭着，手指却一直在动，一下点太阳穴，一下划大腿，像是在算什么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洗白的卫衣领子翻着边，左耳那枚锈耳钉泛着微光。
她本来想喊他，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手机就在背包侧袋，拿出来就能开机直播，标题都想好了——“深夜偶遇队友神秘修炼”。但她没动。
她看见他眉头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事。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没看四周，直接望向夜空。星不多，云走得慢。他就那样看着，坐了很久，久到她腿蹲得发酸，才慢慢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内袋，重新系紧背包带。动作恢复了平常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连走路时微微低头的习惯都没变。他转身朝营地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也没回头。
风铃晚屏住呼吸，往灌木深处缩了缩。他从她藏身的侧面经过，鞋底踩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她没出声，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立刻回帐篷。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锁骨处的月牙疤，指尖压着皮肤，像是确认什么还在。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往自己的睡袋走去。
钻进睡袋前，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二。她没开机，只是把它塞进内袋，拉好拉链，闭上眼。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
陈陌回到营地外围，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他没进帐篷，也没躺下，只是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肩伤包扎妥当，心也落定。他知道明天还要走更远的路，但现在这一刻，他清楚了一件事：红尘不是背景，是道基。吵闹不止是掩护，是资粮。
他睁眼看了看天。云散了些，星星露出来几颗。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坐着，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