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车驶过第三座立交桥时,天光已经彻底亮开。郁颜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出一串数字,屏幕显示“3%”。她眯了下眼,把耳坠往耳骨里推了推。
这数据不对劲。
变电站负荷曲线凌晨两点到四点那段空档补上了,但整体波动仍超出行业均值3个百分点。不是采集误差,是人为平滑过的痕迹。她在平板上调出NX-30项目能源调度模型,红色预警条在左上角一闪而过——风险值85%,黄色区域。
“停车。”她说。
司机踩下刹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短促声响。她没解释,直接开门下车,站到路边伸展身体。凌晨跑了一圈快闪店选址,中午跟进绿能科技产线调试,现在又盯上变电站数据,她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苦味直冲脑门。清醒了两秒,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贴在右手食指关节处——刚才敲计算器太猛,磨破了皮。
回到车上,她打开加密通讯端口,调取陆星辞前天批的跨部门权限,直连电网调度中心历史数据库。三分钟后,原始日志下载完成。她比对本地记录,果然少了十七组瞬时峰值数据。
“有人动过手脚。”她低声说,拇指摩挲着耳坠边缘。
不是陆明远的人干的,手法太粗糙。更像是某个急于交差的技术员擅自做了数据清洗。这种蠢操作最致命,表面看着平稳,实则埋雷。
她闭眼三秒,启动最优解推演。
眼前浮现出78种参数组合的模拟运行轨迹。风速、光照、负载需求、储能效率……所有变量飞速排列组合。三秒后,一组配置跳出:光伏阵列倾角调整至26度,储能系统充放电阈值设为82%/18%,微网并网响应延迟压缩到0.4秒。
推演结果显示:能耗下降19%,响应速度提升2.3倍,设备寿命延长五年以上。风险值回落至绿区,7%。
她睁开眼,把结果存进U盘,顺手换了枚耳坠——浅金色圆片,像枚小太阳。
回到公司已是晚上八点。财务部只剩她工位亮着灯。她把U盘插进主机,开始整理PPT。第一页标题:“NX-30能源调度优化阶段性成果”,第二页放核心指标对比图,第三页附风险评估条形图。
做到一半,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
她甩了下头,起身走到茶水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发青,发尾翘起一撮,衬衫领口歪了。她用湿手指捋了捋刘海,回工位时顺手把防狼喷雾从包里拿出来,摆在键盘旁边。
这是习惯。只要还在公司待到十点以后,就必须确认三样东西:计算器、喷雾、耳坠。缺一个都睡不踏实。
她继续核对数据,每算完一组就轻敲桌面一次,节奏和计算器按键声一致。九点四十五分,手机震动,林助理发来消息:“董事长问进度。”
她回:“明早九点前交简报。”
对方秒回:“收到。”
她没再看手机,而是盯着最后一行数字反复验算。连续工作十四小时,脑子已经开始钝化,但她不敢停。这个项目卡在临门一脚,任何疏漏都会被元老派抓住不放。
十一点零三分,PPT终于定稿。她保存文件,退出系统,却没关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原始数据表,她指着其中一行,低声自语:“你藏得挺深啊。”
那组被删掉的瞬时峰值,对应的是某次突发性阴云遮蔽事件。正常情况下该触发备用电源启动,但当时系统毫无反应。若非她补全数据,这套调度模型上线后极可能在类似天气下瘫痪。
她喝了口冷咖啡,换上一枚新的耳坠——银色齿轮状,象征运转不息。
窗外夜深,楼下马路只剩零星车辆。她左手搭在包带上,计算器贴着手臂外侧,凉意渗进皮肤。空调忽然嗡地一声调高一度,风吹在脖颈上不再刺骨。
她没注意这个细节。
只是打开抽屉,拿出一盒新的创可贴,放进包里。明天还要跑两个站点,指节说不定又要磨破。
她重新登录系统,最后一次检查邮件发送列表。收件人只有陆星辞一人,主题栏写着:“NX-30能源调度优化方案V1.0”。
发送按钮悬停三秒,点击。
屏幕暗下来,只剩她面前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