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他知道要下雨了,很大的雨。
前面有一间破屋,很小,土坯墙,茅草顶,门歪斜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灶台塌了半边,锅也不见了。他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睡了,红色的眼睛闭着。他从布囊里掏出仅剩的几张符纸,贴在门框上,贴在窗户上,贴在床头。
做完这些,他坐在地上,靠着墙。腿终于可以休息了,膝盖疼得厉害,肿得老高。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分不清是旧伤还是新伤。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了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雨来了。很大,很急,砸在屋顶上,啪啪响。风也来了,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疆无法睁开眼,看着门框上贴着的符纸。符纸在风里飘,哗哗响,可没有掉。他盯着那些符纸,看着它们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像在呼吸。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白光刺眼,疆无法眯起眼。闪电过后,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很模糊,很淡,像一层薄雾。他揉了揉眼睛,那个人不见了。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又看见了。这回更清楚,是个女人,穿着白衣,头发很长,脸很白,眼睛是黑色的。
疆无法站起来,手按上桃木剑。第三道闪电劈下来,女人不见了。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屋子都在晃。屋顶的茅草往下掉,墙上的土往下落。雨太大了,屋顶开始漏水,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声音很响。可那滴答声不对,太响了,像有人在敲门。
疆无法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很大很密的雨。雨里有影子,很多影子,在雨里走来走去。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围在屋子周围。
雷声又响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外面。他看见了。不是人,是山魈。几十只山魈,蹲在雨里,浑身湿透,绿色的眼睛盯着屋子。最前面那只很大,比之前遇到的那只还大,浑身黑毛,脸惨白,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它盯着疆无法,咯咯笑。
疆无法后退一步。山魈动了,朝屋子扑过来。门框上的符纸亮了,金色的光。山魈撞在金光上,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它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又扑过来。又被弹回去。再扑,再弹。它不死心,一次接一次,撞得金光越来越弱。
其他山魈也扑过来了。几十只同时撞,金光在晃,符纸在飘。一张符纸被风吹掉了,落在地上。金光缺了一个口子,一只山魈从那个口子钻了进来。它扑向疆无法,爪子很尖,抓向他的脸。疆无法侧身躲开,一剑刺进山魈的肚子。剑拔出来,带出一股黑血。山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可更多的山魈钻进来了。一只接一只,从那个缺口钻进来,扑向他。疆无法一剑一只,杀了好几只。可太多了,杀不完。他被围在中间,身上被抓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
婴儿醒了,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那些山魈听见哭声,停住了。它们看着婴儿,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往后退。退到墙边,退不动了,挤在一起,浑身发抖。婴儿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它们。山魈们转身就跑,从缺口钻出去,跑进雨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大口喘气,低头看婴儿。婴儿看着他,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烫。他把婴儿抱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雨还在下,很大。雨里还有影子,不是山魈了,是别的。很高的,很瘦的,像一根根竹竿,在雨里慢慢走。
食魂伥。好几只,比之前那只还大,还高,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光溜溜的脸。它们朝屋子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门口,停下。它们没有闯进来,就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盯着它们,握紧桃木剑。食魂伥们歪着头,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像一张竖着长的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传来吸力,很大,吸得他站不稳。他抓住门框,稳住身形。可吸力越来越大,他的脚开始离地。
婴儿哭了一声。吸力停了,食魂伥们闭上了嘴,退后了几步。它们看着婴儿,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身体开始发抖。然后它们转身,跑了,跑进雨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门口,看着雨里的影子。还有,还有很多。他看见了笑面尸煞,好几只,脸上带着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它们站在雨里,盯着他,不靠近,也不离开。他看见了阴人,好几个,穿着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他们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雕像。他看见了尸王,很小,像孩子,站在雨里,歪着头看着他。
太多了。山魈,食魂伥,笑面尸煞,阴人,尸王,全都来了,围在屋子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空地。它们在等,等符力耗尽,等他撑不住。
疆无法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三张符纸,贴在门板上,又咬破手指,在门板上画了一道血符。他走到窗前,贴上最后一张符纸。走到床边,把婴儿放在床上,在床周围画了一个圈,血画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手指在抖,腿在抖,心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符力快耗尽了,血也快流干了。
外面的雷声停了,雨也小了。可那些东西还在,他能感觉到,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墙缝里,那些眼睛,盯着他,盯着婴儿。
婴儿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烫,烫得像火。他把婴儿抱起来,抱在怀里。婴儿很暖和,贴在他胸口,像一个小火炉。
外面的东西开始动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很杂,围在屋子周围。它们在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门板上的符纸在颤,窗框上的符纸在飘,地上的血圈在晃动。
一只山魈撞开了门。门板碎了,符纸飞了。疆无法一剑刺过去,刺穿了山魈的喉咙。山魈倒下了。可第二只已经冲进来了,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食魂伥也进来了,张着黑洞洞的嘴,吸他的魂。笑面尸煞也进来了,笑着,笑着,笑得他头皮发麻。
疆无法被围在中间,浑身是伤,血在流。他快撑不住了,腿在抖,手在抖,剑都快握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把婴儿护在怀里。
婴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震得屋子都在晃。那些邪祟被震得往后退,退到墙边,抱着头,惨叫着。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的身体在发光,红色的光,很亮,刺眼。光照在那些邪祟身上,邪祟的身体开始燃烧,红色的火。它们惨叫,挣扎,翻滚。可火不灭,越烧越大,把它们烧成了灰。
火灭了。屋子里的邪祟全死了,化成灰,堆在地上。屋子外面的也跑了,跑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婴儿不哭了,闭上了眼,睡了。
疆无法坐在地上,抱着婴儿,大口喘气。他低头看婴儿的脸,红润的,温热的,和活人一样。他把婴儿举起来,对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抱着婴儿,站起来,走出屋子。外面全是灰,山魈的灰,食魂伥的灰,笑面尸煞的灰,阴人的灰,尸王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婴儿,往前走。身后,那间破屋塌了,土墙倒了,茅草飞了。只剩下一堆废墟,和满地的灰。
他走在平原上,草很高,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很凉。
婴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