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又谢，前后不过十来天。最后几朵花落尽的时候，苏清婉在树下铺了一块旧床单，把那些干枯的花瓣收起来，装在玻璃罐里，说留着以后泡茶。林薇帮她把床单四个角拎起来，花瓣簌簌地往中间滚，像一场小型的、金色的雪。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应该会开得更多。”
苏清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
父亲笑了笑。“感觉。”
苏清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捡花瓣里夹着的小枯枝，但嘴角弯了一下。林薇看到了，没有说破，提着床单的两个角，等苏清婉把最后几根枯枝拣干净。
霜降那天，茶会来了一位新朋友。她叫小宋，是宋棠的侄女，二十出头，在省城读研究生，学的是科技史。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的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纪中国嗅觉科学研究史”。林薇看了她一眼，这研究方向，像是为外公量身定做的。小宋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一本正经的认真。她说是宋棠推荐她来的，宋棠说这里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自由交流环节，林薇带着她参观了特藏室。小宋走得很慢，每一本笔记都要停下来看，不是看内容，是看年代、看编号、看保存状态。她拿出手机拍照，不是随便拍，是打光的、调角度的、严谨得像在做考古记录。
“林薇姐，这些笔记的数字化工作，是图书馆在做吗？”
“是。何老师在牵头。”
“进度怎么样？”
“大概完成了三分之一。”
小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玻璃展柜里外公的笔记，说了一句让林薇没想到的话。“我毕业后，想来这里工作。”
林薇看着她。“你不是在读研吗？”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想把这些笔记全部数字化，做成一个开放的数据库，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林薇看着小宋，很年轻，眼神很亮，有那种还没被现实磨平的理想主义。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觉醒天赋，还不知道那些笔记的存在，还只是林氏香业一个普通的调香师。那时候她也有理想，只是不知道理想长什么样。
“好。你来，我和何老师说。”
小宋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霜降过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林薇每天下班后，先去小楼陪父亲和苏清婉吃晚饭，然后回自己的公寓，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周慕白偶尔来，带着老陈老婆做的腊肉或者老陈基地新收的紫苏。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灯火璀璨。
十一月初，何敏打来电话说，特藏室收到了一笔捐赠。不是笔记，不是信件，是一台旧仪器。气相色谱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品，体积很大，占了特藏室好大一块地方。捐赠者是省化工研究院，他们说这台仪器是当年外公做研究时用过的，后来几经辗转到了他们那里，如今他们换新设备了，旧的无处安放，听说晋江大学有苏明远特藏室，就送过来了。林薇站在那台仪器前，看着那些已经泛黄的按键、磨得发亮的旋钮、积了灰的显示屏。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早已不通电了。但她想起小时候，外公带她去实验室，指着那些仪器说，这是气相色谱仪，那是质谱仪，这是分离气味分子的，那是鉴定分子结构的。她听不懂，但她记得外公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老师，这台仪器能修好吗？”
“修好也达不到现在的精度了。但作为展品，它有价值。”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外公不会在乎这台仪器能不能再用，他在乎的是那些数据、那些结论、那些藏在分子式背后的规律。但她也知道，外公会高兴看到它。因为它还在这里，没有被拆成废铁，没有被人遗忘。
十一月下旬，青墨的绘本获得了国际插画奖。消息是苏雨在群里发的，配了一张奖杯的照片和青墨在领奖台上的背影。群里炸了锅，各种恭喜、赞叹、表情包。青墨本人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晚上才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青墨第一次来茶会的时候，蹲在花园边仔细观察一株沾满雨水的月季，在本子上快速画几笔。她那时候说，能听见颜色挺好的。现在她的颜色被全世界看见了。
林薇给她发了一条私信：“恭喜。”青墨回复：“谢谢微光老师。没有你，没有茶会，没有这本书。”林薇回了三个字：“是你画得好。”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老陈基地的冬歇期开始了。地里的活停了，老陈每天在家烤火、喝茶、看电视。他老婆说他闲不住，没活干就浑身难受。老陈说，难受也得闲着，地也要歇。林薇打电话问他，明年还种不种。他说，种。怎么不种。地歇好了，人还没歇好。林薇笑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看着那些雪花，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地也要歇。”
是啊，地也要歇，人也要歇。歇好了，明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