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琅仙宫,慈晖殿。
沉水香在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如一道透明的纱幔,将殿内与外界隔绝。
午后斜阳透过镂花窗棂,在白玉地面上切出细碎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慈月圣母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斜倚在软榻上,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蓝玉的上一封传讯,是几个时辰前收到的。
“圣母,方玉衡已决定入渊。”
寥寥数语,让慈月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凡人走入绝地的孤绝身影——葬身于无人知晓的深渊,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那个凡人——不,那个“临终关怀者”——带着他爱与陪伴的天真,带着他“每一个生命都需要被看见”的信念,终于走进了自己亲手挖就的坟墓。
而她,什么都不用做。
然后,小星,那个星尘族的孩子,就会成为她的女儿。
那个孩子的星辰之力,将如涓涓细流,汇入琅轩神树的根系,滋养玉琅仙宫千万年的基业。
而方玉衡,将化为一段传说——一个“为救挚友,独闯冥川,生死未卜”的悲壮故事。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追问。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慈月眸光一凝,坐直了身子。
“进来。”
金弦的身影快步走入,脸上带着急切。
“圣母,蓝玉传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颤抖:
“方玉衡已入渊了。”
慈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志得意满的冰冷。
“好。”她轻吐一字,指尖在扶手上轻叩。
金弦却没有起身。
她仍跪在原地,双手微抖。
“圣母……”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另一件事。”
慈月眉头微蹙,那份得意,被浇灭了几分。
“何事?”
金弦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慌乱:
“若慈圣女……也入渊了。”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慈月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然后一点点碎裂,露出近乎扭曲的惊愕。
“……你说什么?”
金弦声音发颤:
“蓝玉传讯说,圣女……随方玉衡一起,入了渊。”
慈月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连广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
“若慈!”她咬着牙,声音带着近乎癫狂的怒火,“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金弦跪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取窥天镜!”慈月大声吼着。
金弦连忙从殿内深处取出那面宝镜。
慈月指尖轻点镜面,涟漪泛开……
一片漆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慈月的声音微微颤抖。
是的,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窥‘天’镜”,窥不到那地底的九重渊。
慈月将那镜子往旁边狠狠一丢:“连这镜子也不中用!我还当你是个宝贝”。
金弦连忙捡起那镜子,小心地擦拭着。
“怎么办?怎么办?”
慈月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而凌乱,华丽的裙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
片刻后,她猛然停下脚步:
“玉琅什么时候回来?”
“他已经在路上。”
半个时辰后。
慈光殿前的白玉广场上,流光云辇缓缓降落。
玉琅神君当先步下,面容依旧温润如玉,可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沉。
小星紧随其后,后面跟着麟宝,小脸上写满疲惫。
范明跟在两人身后,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仙宫巍峨的殿宇,心中却莫名地不安。
“小星,范明,一路辛苦了。”玉琅转身,温和地笑道,“我已让人备好膳食,你们先去歇息。”
小星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应道:“谢谢玉琅哥哥。若慈姐姐和青莲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玉琅俯身,轻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快了快了。你先好好休息。”
范明犹豫了一下,问道:“神君,若慈圣女……不是说去雾邙坡了吗?她可还好?”
玉琅眼底闪过一丝不快,面上却依旧温和:“圣女自然无恙。她忧心雾邙坡百姓,想必不会耽搁太久,过几日便回了。”
小星又转头问范明:“方爸爸还要多久呀?”
范明暗忖:这方兄只简短传讯说有要务,离开一阵子。也不提去了哪里。莫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于是安慰小星道:“方爸爸有任务出去了。我们先休息,在仙宫等他吧。”
小星乖巧地点点头,与范明、麟宝一起在仙侍的引导下向栖霞院走去。
待众人散去,玉琅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怒意。他大步向慈晖殿走去。
慈晖殿内,沉水香依旧袅袅升腾。
慈月圣母面色阴沉如铁。见玉琅进来,她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责怪,有担忧,也有一丝……隐忍的怒意。
“回来了?”
“回来了。”玉琅躬身行礼,语气里却带着委屈,“母亲,若儿她——”
“我知道。”慈月打断他,“她没和你一起回来。”
“母亲知道了?”玉琅一愣,“她感应到雾邙坡百姓在圣女庙的祈祷,说黑虎寨出事了。便中途带着青莲走了。”
“所以,你就放她走了?!”
慈月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来,一连串带着怒气的狂吼劈头盖脸砸向儿子:
“我说过多少次,看好她、看好她!!”
“她说走就能走吗?她想去哪就能去吗?”
“我让你带她和小星出游,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我的良苦用心,和你说过多少次?你听进去了吗?”
“现在倒好!她要走,你竟然就真放她走了?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玉琅见状,慌忙踏前一步,扑通跪下:“母亲息怒!息怒!她去黑虎寨了!我...我这就去找她回来!”。
“找她回来?”慈月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
“她随方玉衡,入了九重渊!”
玉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九重渊?!那绝地?那死途?!她怎么——”
“蓝玉亲眼目睹。”慈月的声音带着颤抖,“方玉衡要入渊,她……也跟了去!”
玉琅身体摇晃,踉跄了一步,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
“若儿妹妹怎么这么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
幽暗的深渊,无人能及的秘境……
她能活下来吗?
但是,一个比若慈生死更大的隐忧,很快袭入玉琅的脑海。
方玉衡和若慈,孤男寡女,在那种没人看到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玉琅不敢想。
“母亲!”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二人一起入渊……孤男寡女,朝夕相处……若慈她……她若受了蛊惑——”
“嗬!你倒是现在担心起这个来了?!我怎么说的来着?要尽快下手!尽快下手!”慈月打断他,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九重渊,仙凡皆不敢踏足,谁知道会这样。”玉琅焦燥不已。
“儿啊!你先祈祷她活着吧!那可是咱仙宫的底气啊!”慈月深深叹了一口气。
“同心锁魂引,万无一失。如果若慈真对那方玉衡生出情愫,他们也成不了!她会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她怎么可能——”
慈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她想起来了。
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解除同心锁魂引。
九重渊内皮舍村。毗氏。
那个传说中精通一切情爱禁术、自上古便存在的神秘长老。
世间几乎所有情爱术法,源头都出自她手。
若慈若遇见她……
“不可能。”慈月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若慈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同心锁魂引——即便知道了,也不知如何解。更不可能在九重渊那种地方,恰好遇见毗氏。
她这样说服自己。
可那一丝不安,却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母亲?”玉琅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出声。
慈月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
“母亲方才……在想什么?”
慈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没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那丝不安。
“不管怎样,若慈已经入了渊。我们……只能等。”
“等?”玉琅的声音里带着焦躁,“万一若儿死在渊中——”
“没有万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金弦在不远处躬身行礼:
“圣母,神君。”
慈月抬眸:“何事?”
金弦声音沉稳而小心翼翼:
“圣女入渊,并非为了陪方玉衡赴死。”
慈月眉头微蹙:“哦?”
金弦道:“蓝玉说,圣女是应雾邙坡百姓的请求,不忍方玉衡独行赴险,才随他同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她不会深入冥川。她……应该不会死。”
慈月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若慈的修为,她是知道的。圣境巅峰,少有敌手。九重渊虽凶险,但只要止步于绝地,不去冥川……其他危险,只要小心应对,大概率可以存活。
“她当真不入冥川?”玉琅追问。
金弦摇头:“圣女没有入冥川的打算。她同行,只是……给方玉衡留个报信的。”
“报信?”玉琅冷笑,“她堂堂圣女,给人报信?我看她是被……”
金弦低头,不敢接话。
慈月抬手,制止了玉琅:
“够了。”
她靠回软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若慈不会死。”她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金弦说得对。以她的修为,前八重渊,伤不了她。至于冥川……”
她睁开眼,目光幽深:
“她不会进去的。她不是那种莽撞之人。”
玉琅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但愿……如此。”
慈月看着他,忽然开口:
“琅儿,你该担心的,不是若慈会不会死。”
玉琅一愣:“那是什么?”
慈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慈若能平安归来,自然是好事。可你我要想——她这次不顾你的劝阻,擅自离队,随一个凡人入了险地。这说明什么?”
玉琅的脸色,愈发阴沉。
“说明她……越来越不听话了。”
“正是。”慈月点头,“她不再是那个唯命是从的若儿了。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玉琅咬牙:“都是那个方玉衡教唆的!”
“方玉衡很快就要死了。”慈月淡淡道,“可若慈若活着回来,仍然到处乱管闲事,不听我们的话,出事是早晚的。”
她看向玉琅,目光幽深:
“所以,小星,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玉琅一怔:“小星?”
“若慈若死,我们需要小星来滋养神树。若慈若活,我们有小星多一份星尘本源,仙宫将更加辉煌。”
慈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
“那孩子,如今还未对我们起疑。只要拉拢了她,等她放松警惕,再诱她逼她,逼她付出一部分星尘灵识,封入神树……”
“那样,无论若慈死活,仙宫都将稳如磐石。”
玉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母亲高明。”
“并非高明。”慈月摇头,“是……不得已。”
她靠回软榻,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下去吧。盯紧小星,莫要让她起疑。”
玉琅躬身:“孩儿明白。”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算计。
若慈……
你若活着回来,你也不再是我的唯一。
你若死了……
小星,便是你的替代。
而那方玉衡——
你最好,死在渊中,永远不要回来。
慈晖殿内,烛火摇曳。
慈月圣母独自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毗氏的名字。
那个传说中的皮舍村长老。
若慈若在渊中遇见她……
“不会的。那毗氏也不会管这种闲事。”慈月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那一丝不安,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窗外,夜色渐深。
慈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等。
她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