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整片田都铺满了绿藤,藤蔓爬满垄沟,叶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农人按技官教的法子搭架、排水、掐尖,小孩提着水壶跟在大后头学着翻土
五月雨多,连下了三天
田里积水,几处低洼地的藤根泡得发白。有户人家急了,半夜打着火把挖沟排水,父子俩赤脚踩在泥水里一干就是两个时辰。第二天其他人也跟着动手,在田边挖出纵横交错的排水渠
六月第一批嫩薯出土
是个晴天。王大柱一家围在地里,小心翼翼刨开土。第一个薯块露出来时他媳妇惊叫一声。那薯个头极大,紫红表皮上沾着湿泥,像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
称了秤,整整六斤三两
消息炸了锅。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看稀奇,孩子抱着大薯满村跑,喊着“皇上赐的宝物”。老人蹲在地头抽旱烟,喃喃说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等好收成
朱明再来时已是七月
他沿着田埂走,脚下是晒干的牛粪与泥土混合的硬壳。田里男女老少都在忙,有人正用木叉翻晒藤叶,有人往筐里装嫩薯,还有人在修新的垄沟。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个小一点的番薯,仰头说:“陛下,这个给您”
朱明接过,沉甸甸的,表皮还带着土粒。他点点头放进随从背的竹篓里
走到一处高坡他停下。放眼望去整片田地绿浪起伏,藤蔓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山脚。远处几户人家屋顶升起炊烟,晒场上堆着刚挖出的薯堆像一座座小山
户部郎中跟上来低声汇报:“目前已垦田两千八百亩,预计总产可达三百二十万斤。若按每人每月十斤计,可供九千人全年口粮”
朱明嗯了一声
“百姓情绪如何”
“起初不信,现在——”郎中顿了顿,“昨夜有户人家杀鸡祭土,说是谢天谢地谢皇上”
朱明没笑,嘴角只是略微松了些
八月收获进入高峰
田里日夜不停,白天挖薯晚上运粮。顺天府调来十几辆牛车一趟趟往临时仓廪送。有些薯块太大两人抬都费劲,孩子们在晒场追逐拿小薯当球踢
新修的三座民仓很快就满了。更多的薯堆在田头,遇上连阴雨表皮开始发黑霉变。基层小吏急报顺天府,请示是否动用漕船转运
批复还没到雨又下了两天
第八天清早天刚亮,一队锦衣卫骑马入村。带队百户跳下马当众宣读圣谕:开放皇家常平仓三座,暂储民薯,由锦衣卫监押——只保粮,不动粒
百姓围在仓门口看着自家的薯被一筐筐抬进去。有人问:“真不收钱”
百户说:“圣旨写的,一粒不动”
那人当场跪下磕了个头
当天下午顺天府在村东设了晒场。百户亲自带人搭棚、铺席、分组轮班,每户派一人值守,翻晒两时辰换岗,记名造册将来可抵徭役
七日后放晴
阳光照在成排的晒席上,金黄的薯片铺满全场。风一吹热气裹着甜香飘出老远。仓吏清点入库,最后一车干薯运进库门时一只白鸽从仓顶飞起,扑棱棱冲上去
朱明站在新建的主仓前,听户部郎中念最终数据:“实收鲜薯三百一十七万六千斤,折干薯九十五万斤。损耗不足百分之三”
他望着田野许久没说话
远处几个孩子在抢一根番薯藤编的圈套,笑声断断续续传来。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田边,望着空荡的耕地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随从递上茶囊,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回去的事,再等等”
他把空茶囊塞回随从手中,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仓门前的石阶上
西边田埂上有条小路通向官道。一辆骡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上印着户部火漆印记。赶车人穿着青布短衣戴着斗笠看不见脸
车停在仓门外
赶车人跳下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守仓小吏
“周家漕运调度令。明日午时三艘粮船自通州启程,押运陈米五百石赴顺义赈灾”
小吏接过文书查验
朱明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车帘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