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快马出宫时天还没亮
诏书用黄绫裹着,骑手披着油毡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第一匹马奔向西城魏国公府,第二匹直趋南郊英国公别院,第三匹拐进东华门侧的成国公胡同。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节奏,惊醒了守夜更夫,也惊动了各大府邸门前蹲坐的石狮子
魏国公正在用早膳
一碗燕窝粥刚送到唇边,门房跌撞进来双手捧着诏书脸色发白。他放下碗接过圣旨展开只看了两行,手一抖玉箸掉在桌上清脆一声
“腾田令?限三月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者抄家论罪?”
旁边管家低头站着不敢接话
魏国公猛地站起绕过屏风就往书房走。路过庭院时一脚踢翻了花架,几盆兰花摔在地上泥水四溅。进了书房便命人关门,亲自翻出地契簿册一页页核对。账上记着庄田三千六百顷,其中八百顷是去年从顺义农户手里强买的——没走官契,只打了白条
他盯着那串数字,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闭了中门
门楼上挂起“家主养病谢绝访客”的牌子。府内仆役被勒令不得出门,连采买都由管事统一办理。英国公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京畿田亩图,手指点在京西一处红圈上——那是他名下的屯庄,占地两千三百顷,占着三条水渠的源头
他唤来心腹幕僚:“连夜把契书烧了,老账本埋进后园井底。再找几个老实佃户,明日就让他们去顺天府递状子,说那些地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
幕僚迟疑:“可……若朝廷派人丈量……”
“就说是我代管”英国公打断,“就说是我替他们保管产业,免遭豪强侵占。你懂不懂”
幕僚低头应是退出去了
成国公府的动作更快
半夜三更后院偏房烧了一炉纸。火光照着几张人脸,都是家中管事。他们把一叠叠文书扔进去——地契、租约、保甲画押的连保书。火苗蹿得老高,有人怕引人注意提来一桶水泼在火堆上,结果底下还在闷燃,黑烟从砖缝里钻出来飘上了屋檐
三日后西城一座废弃祠堂里来了几个人
天已黑透,没人打灯笼,也没通报姓名。守门的老仆只问了一句“可是吃斋的”,来人答“观音引路”才放行入内。祠堂正殿塌了半边,供桌歪斜,香炉倒扣在地。众人在残存的厢房围坐,中间摆了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一壶茶,谁也不喝
先开口的是个穿灰袍的老爵爷,头发全白拄着拐杖
“朱纯臣是怎么倒的?不是因为占田,是因为没人替他说话。我们若联名上疏,引《祖训录》和勋贵世袭条文,陛下总得顾及体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冷笑:“体面?您见过朱纯臣被拖出去的样子吗?雨水把他官服冲得贴在身上,像条死狗。锦衣卫当街拖人,哪个衙门敢拦”
老爵爷瞪眼:“那你意思是认了?交出田?”
“我没说交”年轻人压低声音,“我说的是缓。我明日就去户部报备,说我名下庄田只有一千二百顷,比账少一半。他们若来查,就说其余被流民占了正在追讨。拖到明年开春事态自平”
另一人摇头:“拖不了。你们没听诏书里那句‘抗拒者视同朱纯臣处置’?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不是商量”
屋里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开始冒汽
有人站起来:“我要是你们,现在就写辞表。交田是辱,不交是祸。与其等刀落下来,不如自己退一步”
没人回应
最终老爵爷说了句:“先不动。看谁先出头。若有动作,咱们再议”
众人陆续起身从侧门离开。脚步轻走得急,像怕被人看见
次日早朝
鸿胪寺官员唱名时发现几位勋爵迟到了半刻钟。魏国公进殿时靴子沾着泥,显然是匆忙赶来;英国公脸色灰暗眼窝发青,像是没睡;成国公站在班列末尾,手一直按在腰带上指节发白
朱明坐在御座上照常听六部奏事
工部提了河道疏浚的预算,户部报了夏税征收进度,礼部请示秋社祭典安排。一切如常
直到一名给事中出列,说起顺天府近来有百姓投状,称某处良田被权门强占多年请求官府主持公道
话音没落殿内已有数道目光扫过来带着警惕
那人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改口:“……当然如今腾田令已下,各府必会自查清理,此事或不必劳烦朝廷再查”
说完退回班中
没人接话
退朝钟响后文武官员鱼贯而出
廊下两名穿麒麟补服的勋戚碰上了。一个是魏国公的侄子,另一个是已故定国公之子
前者低声说:“就这么等着?坐看他们一块块割我们的肉?”
后者皱眉:“你想怎样?带家丁上街?还是写血书递到午门前”
“至少得有人说话!祖宗打下的江山,轮不到一个十七岁的皇帝说改就改”
“十七岁?”后者冷笑一声,“你忘了他是怎么收拾魏忠贤的?你忘了朱纯臣三天就被抄了家”
话说到这儿远处传来铁靴踏地声。两名锦衣卫巡查经过,佩刀撞着腰带发出金属轻响
两人立刻住嘴
定国公之子拽了拽对方袖子:“走吧。这时候话多活不长”
他们分开走了
魏国公侄子独自走向宫门脚步沉重。路过东华门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影壁后,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坐着个熟人——英国公的弟弟。又过一会儿,成国公的管家也匆匆钻进另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他知道这些人正赶去某个地方
但他没跟
他知道现在谁也不敢牵头
乾清宫东暖阁内朱明正在批阅奏报
太监轻步进来放下一叠塘报。最上面那份写着:魏国公昨夜召集管事至深夜,今晨派快马赴保定;英国公闭门三日未见外客;成国公府昨夜焚毁文书,有浓烟自后园升起
朱明看完没说话,只将这份塘报压到其他奏本下面
他提起笔在日程簿上写下:巳时,召户部郎中复核腾田令申报细则;午时,审顺天府上报田亩清册样本
写完合上簿子
他知道他们在怕
他知道他们在动
但他不需要他们同意
他只需要他们执行
政令已出,箭在弦上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