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渊开始闭关。他在竹屋外面挂了一块木牌,用炭笔写了四个字——“修炼中,勿扰”。方宇当天上午就看到了这块牌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手里提着一壶灵酒放在门槛边上,走了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酒壶旁边,是一包卤牛肉。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竹林。王大壮是傍晚来的,他没带吃的,只在木牌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刀磨好了。等你。”字条背面还画了一个重刀的图案,画得粗犷笨拙,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林渊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两拨人来又走,没有开门。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应酬。四个半月,一百三十多天。从炼气四层到筑基境,中间隔着炼气五层、六层、七层、八层、九层、大圆满,整整六道关卡。普通修士走完这段路至少需要数年,资质差的甚至要十年以上。他没有灵丹,没有洞天福地,没有师长在旁边护法,只有一把玄铁刀、一把破阵短刀、一只灰毛猴子和一只白狐幼崽。还有陆沉舟临走前留在他识海里的一篇残缺功法——《天帝心经》残篇。
这篇功法林渊一直没有正式修炼。陆沉舟交代过,至少要炼气四层才能尝试运转第一段,否则经脉承受不住天帝级别的灵力冲击。现在他刚好达到了门槛。他在竹榻上盘膝坐定,将破阵短刀横在膝上,按照陆沉舟留在残篇里的运气口诀,小心翼翼地引导丹田里的金色灵力走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脉路线。这条路线比《天璇心经》的常规路径复杂得多,灵力需要穿过三条平时完全不用的旁支经脉,每一条都狭窄而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撕裂。但金色灵力通过的时候,那些狭窄的经脉并没有撕裂——它们在灵力经过的瞬间自动扩张了,像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水流,虽然涨得发胀发痛,但结构本身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万法归元体,可纳万法,通百脉。那些对普通修士来说无法使用的旁支经脉,对他来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一个周天下来,林渊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痛。金色灵力每通过一条旁支经脉,背后的封灵阵纹路就跳动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余震沿着脊椎传遍全身。但他咬牙没有停。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到第十个周天的时候,两股不同的灵力——一股走《天璇心经》的常规路线,一股走《天帝心经》的旁支路线——竟然在他丹田里并行不悖,各自运转,互不干扰,像两条颜色不同的丝线在同一个纺锤上来回穿梭。破阵短刀的刀身上开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金色符文,和林渊背后的封灵阵纹路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闪烁,像是两把锁在用同一个密码对话。
小灰蹲在窗台上,每天除了去伙房偷一次鱼,其余时间都面朝窗外,耳朵不停转动,追踪着山门外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小九趴在床头,右后腿的跛已经彻底好了,跑起来和正常狐狸没有区别,但腿上的黑色纹路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深更宽,从一圈细线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复杂图案。林渊每天运功结束后都会检查一遍封灵阵的蔓延情况,纹路已经从他的肩胛骨绕到了锁骨,正在缓慢地往胸口延伸。按照这个速度,四个半月后纹路会覆盖全身,届时封印彻底崩解,天道和归墟会同时感应到他的准确位置。
十天后的清晨,林渊在运转《天帝心经》第三十七个周天时,丹田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突破的震动,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感觉——破阵短刀刀身上的符文忽然全部亮起,金色的光芒从刀鞘缝隙里泄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行行浮动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刀身上原本刻着的符文,而是一套刀法。准确地说,是一式刀法。天帝留在刀身上的残篇第一式——破阵式。
浮动的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映入林渊的眼帘,又像是直接印进他的识海,不需要刻意背诵,每一个笔画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这一式刀法的核心要义只有一句话——“以一刀破万阵,以一心破万法”。天帝在刀法开篇写道:天下阵法皆有节点,节点即破绽。寻常修士破阵靠蛮力,真正的高手破阵靠眼力。找到阵眼,一刀劈下去,再强的阵法也会从内部瓦解。而封天阵——镇压冰棺、封印天道意识的那个上古大阵——本质上也是一座阵。只不过它的阵眼不在石壁上,不在冰棺上,而在人身上。万法归元体就是封天阵的活阵眼。天帝创造这套刀法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让继承万法归元体的后来者能够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钥匙,自由开关封天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封印被动地拖拽着走。
林渊睁开眼,将破阵短刀从鞘中拔出。刀身呈现出夜空的深蓝色,符文在刀身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血脉。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握紧刀柄,按照脑海中那式刀法的起手式缓缓抬刀。动作极慢,比砍竹子还要慢十倍,刀锋每抬高一寸,金色灵力就往刀身上灌注一分。当刀锋抬到与肩平齐时,整把破阵短刀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竹屋周围的空气都被刀意搅动,竹叶从枝头簌簌落下,还没落地就被无形的刀气切成碎片。林渊一刀劈下,刀锋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尺、长达丈余的裂痕,裂痕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小九从床头跳下来跑到门口,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小灰从窗台上扭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痕,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盯梢。
林渊收刀入鞘,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痕,喘得像拉风箱。只一刀就抽掉了他丹田里将近七成的灵力。破阵式的威力远超他目前修为能驾驭的范围,这一刀如果劈在炼气同阶修士身上,对方大概连人带兵器都会被劈成两半。但代价也很明显——出完一刀之后他的灵力会陷入短暂的枯竭期,如果一刀没能解决对手,接下来就是他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这是保命的底牌,不是常规战斗的手段。常规战斗还是要靠基础刀法和玄铁刀。基础刀法是根基,破阵式是杀手锏,两者的关系就像方宇说的那样——平时用基础刀法磨,关键时刻用破阵式杀。
他把这个领悟融入每天的修炼计划。早上起来先用玄铁刀砍三百根竹子,不是随便砍,而是用破阵式里学到的“找节点”的方法去砍——每一根竹子都有最脆弱的一道关节,找到那道关节,一刀就能劈成两半。砍完之后在演武场的角落独自练习基础刀法,劈挡削挑拦,每一个动作重复五百遍,练到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下午运转《天璇心经》和《天帝心经》交替修炼,让两股灵力在丹田里并行运转,逐步提高同时运转多种功法的稳定性。傍晚再拔一次破阵短刀,劈一刀破阵式,不管灵力还剩多少都只劈一刀,把体内最后的灵力榨干,然后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运转周天恢复——这种极限训练能让灵力的回复速度越来越快。
又过了十天。林渊的灵力回复速度从最初的两个时辰恢复满,变成了一个时辰恢复八成。同时运转两种功法已经不需要刻意引导,两股灵力会自动在丹田里分流,各走各路,各回各家,偶尔还会在经脉交叉处互相碰一下,像两个默契的舞伴错身而过。炼气四层的瓶颈开始松动,丹田里的金色灵力一天比一天浓稠,距离炼气五层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小九的变化也很明显。它的体型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臂长短,雪白的皮毛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腿上的黑色烙印形成鲜明对比。它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天天盘在床头睡觉,而是开始跟着小灰一起蹲在窗台上盯梢,偶尔跳到屋顶上独自面朝主峰的方向低低鸣叫,每次叫完都会回头看一眼林渊,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小灰对它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以前是若即若离,现在开始主动分鱼给它吃。两只妖兽的默契越来越好,像是并肩多年的战友。
一个月后。林渊盘膝坐在竹榻上,丹田里的金色灵力已经浓稠到了极限,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熔岩,每一次鼓荡都让整张竹榻跟着震颤。他引导两股灵力在丹田和经脉之间同时运转三十六个周天,在第三十六个周天完成的一刹那,丹田猛地一胀一缩,金色灵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骨骼筋脉在同一瞬间被重新洗练,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噼啪声响。炼气五层,破了。他睁开眼,金色的光芒从瞳孔里一闪而逝,后背的封灵阵纹路在同一时刻往前推进了一寸,从锁骨蔓延到了胸口正中央。
距离封灵阵彻底崩解,还有三个半月。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