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朱明站在金銮殿丹墀上,龙椅空着。朱纯臣跪在殿中央,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太监捧着三份文书走到殿心,脚步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宣——都察院查复奏本”
第一份是丈量图册。太监展开高声念:“顺天府良乡、涿州两处,实测田亩三千二百一十三亩,其中两千八百零七亩无契可考,地契印章伪造,保甲连环具结为证”
朱纯臣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份是户部档案。“原报备庄田四百亩,历年申报税赋皆以此数为准。近五年未增丁口,却多征徭役三百二十一工,疑为强占民田转嫁差役”
第三份是灾情验状。太监念得慢了些:“沟渠毁断六处,三村水道淤塞,致夏汛倒灌,塌屋十七间,伤二人,流徙五户。地方官初报为天灾,后经查实,系朱府筑墙截流所致”
三份文书呈至御案
朱明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砖上一步一声。停在朱纯臣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随先帝出征的老将
“你抬头”
朱纯臣缓缓抬头,脸上汗与泪混在一起,嘴唇发白
“朕问你,三千二百亩,你从何处得来”
“臣……祖上传下……”
“祖制亲王不过四百顷,你逾八倍。你是亲王吗”
“臣不敢……但这些年添置,都是按市价……”
“市价”朱明冷笑,“百姓被迫典卖活命之田,也算市价?毁渠占地,反叫人替你纳役,也算市价”
朱纯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你是为养兵防乱”
“是……臣家中养着三百名家丁,随时可赴边……”
“三百人,要三千亩地养”朱明声音陡然压低,“一个兵,十亩地?你在养牛”
殿内无人应声
朱明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铁证如山。掷笔于地
“朱纯臣,私扩庄田,强占民产,毁渠致灾,欺君罔上。依大明律,侵占民田逾百亩者,籍没家产,流三千里。尔所犯,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垂首的官员
“着即革去所有职衔,抄没全部家产。田亩尽数腾出,归还失地之民。家丁遣散,不得聚众”
朱纯臣双膝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砖上闷响
“陛下……臣有功啊……臣随先帝打过鞑子……臣……”
“功是功,过是过。你若早死在战场上,朕今日给你立庙。可你活着,就得付出代价”
他抬手
“锦衣卫”
两名飞鱼服校尉入殿,铁靴踏地直抵朱纯臣身后
“带下去,押至府邸,即刻执行抄家”
朱纯臣被架起时身子瘫软如泥,经过殿门一脚绊在门槛上摔在地上。校尉拖着他走,袍角在雨水浸湿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湿痕
朱明站在殿中,等那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顺天府尹,半个时辰内,乾清宫西暖阁议事”
说完走向龙椅,终于坐下
大殿空了,只剩几名内侍低头肃立
半个时辰后,六部堂官齐聚西暖阁
人人脸色紧绷。户部尚书捧着一本黄册,手微微发抖
朱明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京畿田亩总图。他指着图上几处红圈:“这是朱纯臣的田。再看这里——魏国公府,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各家名下庄田都超祖制三倍以上”
他抬头
“你们都知道这些田是怎么来的”
没人说话
“朕不管你们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不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从今日起,推行腾田令。凡勋戚庄田,不得超过亲王定制四百顷。多余田亩一律腾退,归还百姓。抗拒者,视同朱纯臣处置”
户部尚书颤声:“陛下……恐激起动荡……”
“那就让他们动”朱明盯着他,“你怕他们造反,还是怕自己被牵连”
那人立刻低头:“臣不敢”
“朕知道你们难做。可百姓更难。去年陕西旱,易子而食。你们谁去过?谁看过”
他一指顺天府尹:“你管京畿,告诉朕,这城里有多少流民露宿桥洞”
“回……回陛下,约有三千余人……”
“三千人”朱明冷笑,“你们一家一顿宴席,够他们吃半年。可你们占着万亩良田,说是为了体面”
他回到案前拿起空白诏书
“拟旨。腾田令即日施行。限三月内,各勋贵自行申报田亩。逾期不报或隐匿不实者,一经查出,抄家论罪”
笔落纸面
“抄家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些人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们的私产”
他放下笔看向众人:“你们回去,把话传出去。谁想试朕的刀,尽管来”
众人叩首退出
暖阁重归寂静
朱明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今晚会有更多马车悄悄驶入各大府邸的侧门
他不在乎
提笔在日程簿上写下:巳时,阅腾田令推行细则;午时,接见顺天府耆老代表
写完合上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