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余安”。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
一年前，和最好的朋友自驾去西部旅行，在山路上遭遇对向货车失控。朋友当场死亡，她重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身体恢复了，但脑子没恢复。总是看见血，听见刹车和尖叫，不敢坐车，不敢走夜路，画笔拿起就抖。试过三个心理医生，没用。最近开始害怕睡觉，因为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
她写得很细。
朋友的姓名，长相，那天开的什么车，路上听了什么歌，天气如何。甚至编造了几条和朋友家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当然是文字描述，但细节具体到日期和语气。痛苦要真实，就得有枝有叶。
写完，她给林野看。
林野扫了一遍，点点头。“可以。发吧。”
第一个论坛叫“静默之海”，界面是深蓝色，字体很小。
许梦注册了账号，名字就是“余安”。她把帖子发出去，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标题很简单：“救救我，我快被那段记忆逼疯了”。
点击发送。屏幕上跳出一个转圈的小图标，然后显示“发布成功”。
许梦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冷。
接下来两天，典当行表面一切如常。
白天照常营业，来了两个客户，都是小额的记忆典当，换点急用钱。
林野处理得很快，脸上没什么波澜。许梦帮着整理档案，心却一直悬着，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去看手机——她用了另一台不记名的旧手机登录那个论坛账号。
帖子下面有零星回复。
大多是安慰，或者分享自己的经历。也有几个ID说话有点怪，语焉不详地提到“有些方法常规医学不懂”，但都没深聊。
林野那台旧电脑一直开着，屏幕上一串串字符飞快滚动。他很少离开柜台，吃饭都是老陈端过去。许梦问过两次，他只说“有几次试探性的IP触碰，但都跳转了，没抓到源头”。
直到第二天晚上，许梦刚洗完澡，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私信。
发送者ID叫“渡者”。头似乎一片空白的灰色。
消息内容很短，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余安，你好。看到了你的帖子，很为你感到难过。有些创伤，确实不是时间或谈话能抚平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和途径。”
许梦手指一紧，毛巾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复：“什么样的途径？”
对方几乎秒回：“一种更根本的解决方式。不是掩盖，而是释放。当然，这需要初步评估，看你是否适合。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放心，只是谈话，没有任何强制。”
许梦心跳得厉害。她打字：“在哪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城西，安宁疗养中心旧址。你知道那里吗？周三下午三点，我会在一楼东侧的回廊等你。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单独来。”
安宁疗养中心。许梦脑子里嗡了一声。她一下子抬眼，看向柜台后的林野。
林野已经站起来了，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他脸色在屏幕蓝光映照下，白得有点透明。
“他回了。”林野说，话很低，“约在安宁疗养中心。周三下午三点。”
老陈从茶室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那个地方……”老陈慢慢放下茶盘，“少爷，许小姐，你们之前查王锐的时候，应该知道。那是‘忘川’早年的据点之一。”
许梦当然记得。废弃多年，邪门传闻不断，市政改造都绕道走。
“他们很谨慎。”林野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约在旧址，而不是现用的据点。那里荒废太久，没有监控，没有住户，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而且——”
他放大地图，指向建筑轮廓。
“疗养院结构复杂，房间多，通道迂回。容易设伏，也容易摆脱追踪。东侧回廊靠里，如果从正门进去，要穿过大半个建筑。信号屏蔽的可能性……很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嗡嗡声。
许梦捏着手机，指头冰凉。她想起那枚铜钱，在裤兜里沉甸甸地坠着。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野看向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他走回来，把布袋放在许梦面前的桌上。
“赴约前夜，把这个带上。”林野说。他打开布袋，里面还是那枚铜钱，但旁边多了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和一块叠成三角状的黄纸符。“铜钱贴身放。线香不用点，带着就行，有安定作用。符纸塞在鞋垫下面。”
他顿了顿，落在许梦脸上。吊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
“如果感到强烈晕眩，或意识模糊，用力握紧铜钱。”林野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在附近。但一旦你进入建筑，信号可能被屏蔽。一切……见机行事。”
许梦拿起铜钱，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去。她用力点头。
“明白。”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而更远的城西方向，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疗养院废弃的轮廓，就在那片黑暗里蛰伏着，像一头收起爪牙、等待猎物的巨兽。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梦换了身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铜钱用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线香和符纸也按林野说的放好了。
她对着洗手间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林野和老陈送她到巷口。
林野给了她一个眼神，没说话。
老陈拍了拍她肩膀，力道很沉。
许梦独自坐上提前叫好的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一路都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车往城西开，越走越偏僻，楼房渐渐低矮稀疏，最后变成大片荒地和零散的厂房。
安宁疗养中心旧址就在一片荒草坡后面。
高高的锈蚀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锁链早就不见了。围墙坍塌了好几处，红砖裸露出来，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主楼是栋四层高的灰白色建筑，窗户几乎全碎了，黑黝黝的洞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车在路边停下。司机看了眼外面，嘟囔了一句：“姑娘，你来这地方干嘛？这儿邪乎得很。”
许梦付了钱，拉开车门。“有点事，谢谢师傅。”
她下车，站在路边。车很快开走了，尾气在沉闷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淡灰色的痕。
许梦抬眼，看向那扇铁门。门内是一条水泥路，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路尽头就是主楼，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穹下。
下午三点差十分。
她吸了口气，抬脚，朝铁门走去。
鞋底踩过碎石和枯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周围太静了，连风声都听不见。
越走近，那股废弃建筑特有的、混合着霉味和尘埃的气味就越浓。铁门上的锈蚀痕迹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暗沉。
许梦的手心有点出汗。
她握了握拳，手指碰到颈间冰凉的铜钱。
她走到铁门前，停了一秒，然后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水泥路坑洼不平。她走得很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荒草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主楼越来越近。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其中一扇歪斜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
许梦在台阶前停下。她，看向二楼那些破碎的窗户。
就在某一扇窗户后面，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止一道视线，默默地，落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