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疑案,如无形毒刺扎入曲江池所有幸存者心底,无人能参透内情,更无人敢当众发问。
御座之上,萧景珩面色寒凝,周身冷意胜过隆冬寒霜。
他不给百官半分私语揣测的余地,方才摔碎酒盏的手骤然抬起,直指丝网之内兀自挣扎的五位朝中重臣。
“大学士魏征秋、兵部侍郎赵毅、礼部右侍郎孙文博……”
每念一名官职姓名,语气都宛若宣读死囚判词,冰冷刺骨。
“曲江宴上无端中邪,心智错乱癫狂,胆敢御前异动行凶。来人,削去五人所有官职,打入天牢严加羁押,待神志清明再行彻查问罪!”
一道御令轰然落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
当众中邪发狂,这般说辞荒唐至极,却成了眼下诡异乱象唯一合理的解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胆敢出言质疑,更无人敢为五位罪臣求情。
暗影影卫行事干脆利落,上前用特制绒布堵住几人满口疯言乱语,不顾其拼命挣扎,如同押解重犯一般拖拽离场。
五人疯癫力道极强,足足四名精锐影卫方能勉强压制,这般景象,看得在场文臣心底阵阵发寒。
一场突如其来的宴席骚乱,来得迅猛,散得仓促。
地面只剩碎裂玉盏与倾洒满地的美酒,可那股浸骨寒意,已然死死缠上众人心神。
“今日宴席,就此作罢。”
萧景珩缓缓起身,语调淡漠无温,“曲江之事严禁私下议论,妄议者一律视作同党论处,尽数退下。”
言罢,他未曾多看下方惶惶不安的群臣,径直走到姜离身侧。
方才满身杀伐冷冽尽数散去,眉眼瞬间柔和,满眼皆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离儿,让你受惊吓了,随我回宫。”
他自然牵起她的素手,在满朝百官惊疑目光里,并肩缓步离去。
一者杀伐凛然,一者清冷绝尘,春日暖阳之下,两道背影相依,却隐隐透着几分难言的疏离与诡秘。
百官心神恍惚,许久才在内侍催促之下,失魂落魄尽数散去。
曲江池这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以谁都未曾料到的结局落幕,自此化作京城朝堂上空,一团久久不散的阴霾。
翌日早朝,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凝重,沉闷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人人下意识避开魏征秋五人原本的站位。
空荡荡的席位如同漆黑空洞,悄无声息吞噬周遭气息。
待到监国皇子萧景珩登临御座,众人皆屏息凝神,满心以为会迎来一番铁腕理政、整顿朝纲的严肃朝会。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脸倦怠、眼底泛着淡淡青黑的萧景珩。
他慵懒倚靠龙椅,身姿散漫松弛,全无昨日雷霆杀伐之势,反倒如同彻夜纵情享乐、宿醉未醒的纨绔王孙。
“有事即刻启奏,无事便即刻退朝。”
内侍尖细唱喏之声响彻大殿。
户部尚书率先持笏出列,神色凝重躬身禀报:“启禀殿下,黄河下游四府春汛将至,加固河堤、疏通河道银两急需调拨,还请殿下御笔朱批定夺。”
话音落,顺势将防汛奏折呈递上前。
萧景珩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满脸不耐随意挥手打发。
“区区琐事也来烦扰本宫。”
他侧首看向身旁内侍总管,随口淡淡吩咐:“所有呈递奏折尽数送往承乾宫偏殿,交由姜姑娘先行批阅处置,事后再呈递本宫过目即可。”
一语惊起千层浪,满朝文武尽数哗然。
朝堂军政要务,竟尽数交由一位无名无分的女子决断?此事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殿下万万不可!”
御史大夫张诚当即跪地叩首,痛心疾首热泪纵横,“后宫女子不得干政乃是祖宗铁律!姜姑娘纵然聪慧过人,终究身为女流,岂能执掌一国朝政决断大事,还望殿下三思!”
“恳请殿下三思!”
数十名文武官员齐齐跪倒,劝谏之声震彻整座太和殿。
萧景珩眉宇间不耐愈发浓重,微微坐直身躯,冷眼扫视阶下跪倒众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讽。
“祖宗成法?昨日曲江盛宴之上,诸位口中推崇的朝堂栋梁、文坛大儒,一个个状若疯癫狂徒险些御前作乱,彼时怎无人同本宫谈及祖宗律法?”
他陡然拔高声调,周身透着几分乖戾狂态。
“尔等满口仁义道德,心底暗藏何等算计,本宫一清二楚。姜离心思澄澈通透,才智远胜诸位朝臣,本宫信她,断然不信你们这群心怀杂念之人!”
他挺身而立,居高临下俯视满朝臣子,当众抛出更为惊世骇俗的决断。
“本宫决意,于皇城西侧动工修筑摘星楼,楼高九十九丈,凌驾宫中所有殿宇。本宫要让她立于高楼之巅,尽览天下盛景!”
“传本宫旨意,工部即刻绘制建造图纸,户部速速调拨银两,修建款项,便从黄河防汛治河银之中支取!”
此言一出,朝堂彻底炸开,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响众人耳畔。
众人心中已然笃定,监国皇子已然彻底沉迷美色,昏聩失智!
为博女子欢心,纵容女子干涉朝政,甚至不惜挪用赈灾救民的河堤银两,大兴土木修筑奢华高楼。
这般所作所为,与历代昏君别无二致!
“殿下三思而行!此举祸国殃民,百害而无一利啊!”
“大雍基业来之不易,万万经不起这般肆意折腾!”
大殿之内,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哀求声接连响起。
萧景珩却置若罔闻,满脸厌烦蹙起眉头,长袖狠狠一甩。
“聒噪烦人!”
“退朝!”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下御阶,毫不留恋离去,将满朝文武的惊愕、失望与满心绝望,尽数抛在太和殿之中。
承乾宫偏殿之内,屋外春寒料峭,殿内暖意融融。
数盆炭火熊熊燃烧,驱散所有阴冷寒气。
姜离身披厚重雪白狐裘,静坐书案之前。
堆积如山的朝野奏折,被她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条理分明。
她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可执笔批阅公文的眼眸,却澄澈清冷如寒潭静水,不见半分波澜。
“河南府春汛急奏,命户部依照往年旧例,再加三成赈灾防汛银两,责令沿河三地官员协同督办,半月之内,必须呈上首批治水进度文书。”
“西北边境军营粮草补给奏请尽数驳回,令其速速呈上军中粮草消耗明细、现存库存以及未来三月边防布防战事筹划,无明细文书,一粒粮草也不得拨付。”
“江南织造局贪墨大案证据确凿,卷宗移交刑部,联合大理寺协同彻查,涉案朝中官员、勾结皇商一律抄家入狱,无需层层上奏请示。”
她语气平缓淡然,条理清晰,一道道理政指令从容下达。
一旁影一身姿笔直躬身肃立,将批阅完毕的奏折迅速整理、盖印、封存,行事利落精准,早已对此熟稔至极。
处理完一众紧急朝堂要务,姜离方才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殿门被缓缓推开,顾老将军身着寻常便服,满心焦灼快步走入殿中。
身后紧随兵部尚书一众萧景珩的心腹重臣,皆是满脸忧心忡忡。
几人对着姜离神色复杂行礼过后,顾老将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焦急,率先开口询问。
“姜姑娘,殿下近日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缘由?今早朝堂之事已然传遍京城内外,朝野上下皆传言殿下沉迷美色,已然沦为商纣、隋炀一般的昏庸君主。我等数次求见劝谏,皆被殿下回绝,直言有姑娘打理政务,朝堂万事无需忧心……”
老将军满心急切,众人费尽心力扶持萧景珩登临监国重位,眼看朝堂大局日渐稳固,万万未曾料到他竟骤然做出这般自毁根基之举。
姜离望着众人焦灼不安的神情,并未急于开口解释。
她微微抬眸示意影一。
影一心领神会,立刻将一份整理完备的绝密情报卷宗,递送到几位老臣手中。
“诸位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份密报。”姜离语声清冷平和,“自昨日曲江宴落幕,直至今日早朝散去,短短十二个时辰之内,京城之中暗藏的种种异动,尽数记录在此。”
顾老将军满心疑惑接过卷宗,一目十行飞速阅览。
越往下看,脸色愈发凝重深沉,眉头紧紧拧起。
密报之上条条记录清晰分明:
巳时三刻,中书舍人王霖私会城外绸缎商人,密室密谈许久;
午时一刻,翰林院侍读暗中遣人前往城西药铺,购置大批安神秘药;
未时整,太常寺少卿悄然赴酒楼密会神秘人,暗中散播君主沉溺情爱、心智昏聩的流言。
一桩桩看似毫无关联的细碎动静,串联在一起,直指一场暗中布下的严密监视罗网。
众人这才恍然察觉,外界眼中肆意妄为、昏庸无道的监国皇子,早已深陷敌人的层层窥探之中。
而他越是展露昏庸无能之态,暗处潜藏的幕后仇敌,便越是松懈戒备。
“原来如此……”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通透其中玄机。
“这从头到尾,皆是一场专门演给敌人看的棋局。”
姜离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巨大京城沙盘之前,语气笃定从容。
“暗中敌对势力归一会,毕生信奉极致理性与绝对秩序,素来鄙夷被七情六欲牵绊的凡俗之人。在他们眼中,沉溺情爱、疏于朝政的掌权者,等同于逻辑崩塌、失去掌控力的废弃傀儡,再也无法对他们的谋划构成任何威胁。”
纤白指尖轻拂沙盘纹路,将京城地势尽收眼底。
“殿下刻意自毁声望,伪装成沉迷美色、荒废朝政的昏君,便是故意抛出这枚致命诱饵。他表现得越是昏聩任性,敌人便越是放下戒心,认定时机已然成熟,继而主动浮出水面,暴露所有潜藏势力。”
影一适时出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冰冷战意:“启禀姑娘,就在方才,此前我们暗中监视的一众可疑联络人、市井暗线,已然尽数悄然出城,朝着同一处方位汇聚而去。”
姜离伸出纤细玉指,精准点在沙盘一处偏僻地界。
那是京城西郊,一处毫不起眼、与世隔绝的幽静庄园。
“所有暗线最终汇聚之地,便是城外三十里静心书院。”
她拿起一枚镌刻姓名的玉质棋子,轻轻落于沙盘落点之上。
棋子之上,笔锋苍劲,赫然刻着二字——司马攸。
前朝帝师太傅,身居高位深藏不露,正是归一会真正的创立之人,亦是一心想要以理性法则重塑世间秩序的终极宿敌。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殿外缓缓传来,褪去一身慵懒倦怠的萧景珩大步走入偏殿。
此刻他眼底再无半分散漫颓靡,唯有深不可测的沉静,眸底翻涌着静待狩猎落幕的凛冽锋芒。
顾老将军一众心腹重臣见此模样,瞬间豁然开朗,心中忧虑尽数消散,满心愧疚之余,更是战意高涨。
“殿下。”
萧景珩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径直落在沙盘之上那枚代表宿敌的棋子之上。
姜离抬眸,静静迎上他深邃眼眸,清冷眸光之中,映着他挺拔英武的身影与殿内摇曳烛火。
“诱饵已然尽数布设完毕,一夜蛰伏,主动现身入局之敌,远超我们最初预料。”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沉稳决然。
“如今,万事俱备,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