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钟还没散尽,百官已经鱼贯涌出金銮殿
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三五成堆咬耳朵,有人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殿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朝服猎猎响,却没一个人回头。压抑了整整一个早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等走到协和门廊下才炸开
“独揽财权,六部形同虚设——这是要废了祖制”
“你没听见最后那四个字?以国贼论。三个字就能定人生死,以后谁还敢张嘴”
“昨日打驿卒,今日压朝臣,明日呢?是不是连各衙门的印都得收回去”
一个户部主事声音压得极低,笏板攥得发白。旁边工部侍郎冷笑一声:“你没看他腰间挂的什么?那不是朝珠,是燧发枪零件。他在告诉咱们——以后说话,得用那个声音”
几个老臣并肩走着,一路沉默。转过协和门才有人开口:“你说,他会走到哪一步”
“不知道。但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么想了”
廊下阴影里,年轻御史站住了脚,想返身回殿,被身旁老御史一把拽住袖子
“你想干什么。现在进去,就是撞柱的鸟”
“可朝廷不能这样走下去——百姓怨声载道,官吏人人自危,这不是治世之道”
“治世”老御史苦笑,“你以为他是想治世?他是要救命。大明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他不怕沉,只怕慢。你现在去劝,只会被当钉子拔掉”
年轻御史怔怔望着空荡荡的丹陛,慢慢松开了脚步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明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玄色箭袖常服坐在案前
太监捧来《新政推行进度表》,纸页厚实墨迹新干。他接过逐项翻阅,目光停在“户部账册移交时限”一栏,提笔圈出“三日内完成”五个字,旁边批了一行——逾期者停俸待勘
又翻到“地方衙署改制试点名单”,顺天府、保定府、真定府三地已被标红。他点头,对记录官说了句:“照此执行,不得增减”
刚放下册子,小太监轻步进来跪禀:“理财督办处四位官员已在宫门外候值,按昨日定的时辰,巳时入宫议事”
“传”
四人鱼贯而入,皆青袍补服,神色拘谨。为首的是原户部右侍郎,现任督办处协办大臣,上前跪拜,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启奏陛下,此为《首期财政整合方案》,请圣裁”
朱明接过翻开。七项要点列得清清楚楚——清查冗费,合并支项,设立直报通道,废除地方截留,建立旬报制度,严控印信使用,派驻稽核员。条理分明,措辞谨慎,显然是反复推敲过的
他看完没置可否,只问:“地方阻力如何”
“已有三省布政使递来咨文,称事出仓促难以施行。另有十余州县上报账册遗失,请求宽限”
“遗失”朱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火没烧到头上,自然记不清东西在哪”
提笔在方案首页批了一行字:依议。限十日内各省完成初步移交。凡称遗失者派员彻查,凡称难行者换人来办
写罢合卷掷于案侧,声音不大
四人叩首领命,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朱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北方防线滑动,停在京畿周围几处要点。顺天府改制最快,三日内可试运行。保定府有旧党盘踞,得派得力的人压阵。真定府靠近边镇,要防军方借故干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驿站裁撤动的不过是底层驿卒,新政却直接斩向官僚体系的根脉。今日百官侧目,明日就会有人出手反击
他不在乎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讲理。是谁先亮剑,谁就掌握节奏
外面雷声滚过来,沉闷,由远及近
雨点开始敲窗棂,先稀后密。太监轻步进来问是否关窗,他摆摆手。一道闪电划破天幕,照亮眉骨那道淡粉色旧疤
他仍站在舆图前没动
南城某处棚户区,告示牌上的墨迹被雨水冲淡,隐约还能看见“招募壮丁”几个字。一个瘸腿男人站在窄巷口望着那块木板,然后转身走进雨幕里
朱明回到案前翻开新卷宗,提笔写下一行字——午时,召顺天府尹入宫问策
笔锋刚劲,毫无迟疑
又翻到日程簿末页,那里记着一句话:后续观察舆情动向,重点关注六部高层反应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息,提笔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用力之深,几乎划破纸背
雨还在下。宫灯次第点亮,映出层层屋檐下的飞龙走兽。金銮殿空荡无人,香炉里青烟还在往上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