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是累,也不是犹豫。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忽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让她整个人都轻了一瞬。
院子里很安静。
那些围观的丫鬟、婆子、管事们,此刻都站在原地,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他们的目光追着韩洺的背影,又偷偷瞥向还跪在地上的韩德昌,像是在看一场还没演完的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韩洺没回头。
她迈过门槛,走进走廊。
阳光从头顶的瓦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她踩过那些光影,鞋底蹭着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后,韩德昌的哭声还在继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一个人把脸埋在手掌里,想把声音堵住,却堵不住那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破碎的声响。
韩洺的脚步没有变慢。
她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到了前院。
前院的石阶上,郑四平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看见韩洺出来,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韩姑娘……完事了?”
韩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四平挠了挠头,又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见宋翊,也没看见韩德昌跟出来。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韩洺走下石阶。
刚走到大门前,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二小姐!二小姐——”
是韩府的管事,那个跟在韩德昌身边几十年的老仆。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抖,到了韩洺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来。
韩洺看着他,等他喘匀了气。
“老爷说……老爷说请二小姐留步,他还有话要说。”
韩洺没动。
“还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了吗?”
管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韩洺的眼睛。
韩洺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侧过头,看着院墙边那一丛刚冒出来的野草,声音很轻:“他要是真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说完,她迈出了大门。
门外,洛水河畔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韩洺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每次做完一台大解剖,从解剖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是累,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之后的空白。
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
就想站着,吹吹风。
她站了一会儿,睁开眼,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管事。
是韩德昌。
韩洺听得出他的脚步声——那种拖沓的、沉重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的脚步声。她小时候在韩府生活的那几年,每次听见这个脚步声,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然后她会躲进自己的房间,不敢出去,因为她知道,父亲不会来看她。
她没停。
“阿洺——”
韩德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韩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停。
“阿洺,你等一下……我求你,等一下……”
韩德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卑微。
韩洺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见韩德昌站在大门外,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你……你听我说完,行吗?”
韩洺没说话。
韩德昌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能给他支撑。
“你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韩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她不是刘氏一个人害死的。”韩德昌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我也知道。”
韩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娘来找我。”韩德昌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在库房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账册,还有那些从城外运进来的箱子。她说韩府在替人藏东西,藏的是叛党的东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当时……我当时吓坏了。你知道吗,那时候女皇刚登基,满天下都在抓叛党,要是让人知道韩府跟叛党有来往,整个韩家都得被抄。几十口人啊,阿洺,几十口人……”
韩洺没说话。
“你娘说要去报官。”韩德昌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她说她不能看着韩家走上这条路。我求她,我跪下来求她,让她别去,我说我会处理好那些东西,我说我会跟那些人断了往来。可她不肯,她说这是大罪,不能瞒……”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
“然后呢?”韩洺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把韩德昌的话切断了。
韩德昌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刘氏说,她有办法。”
韩洺看着他。
“她说她有办法,让你娘闭嘴。她说只要一碗药,就能让你娘安安静静地走,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追问。她说那些郎中只会说是血崩,没人会怀疑。”
韩德昌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没有点头。但我也没有摇头。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端来那碗药,看着你娘喝下去,看着你娘……”
他说不下去了。
韩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看着韩德昌,看着他那张被愧疚和恐惧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不是恨,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一个人的感觉。
“你知道我娘最后说了什么吗?”
韩德昌愣住了。
“她让我不要报仇。”韩洺的声音很平静,“她在信里写,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恨任何人。”
韩德昌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韩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母亲。”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身后传来韩德昌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韩洺没有回头。
她走到客栈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几个差役正围坐在桌边吃午饭,看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筷站起来。
“韩姑娘。”
韩洺点了点头,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扶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推开房间的门,她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韩洺没抬头。
她知道那是谁。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她听得出那个节奏——一丈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让她知道,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