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还有水滴从粮仓的屋顶落下来,打在地面,发出沙沙声。风从墙缝吹进来,角落里的油灯晃了晃,光忽明忽暗。白芷把陈九轻轻放在干草上,赵猛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他头下,动作很轻。
“快点。”赵猛蹲在一旁,盯着白芷。
白芷没说话,剪开陈九左臂上的蓝布。铁签露出来一段,黑乎乎的,沾着血和泥。她用酒精棉擦了擦外面的部分,摸了摸伤口周围的皮肉,皱起眉头。
“不能拔。”她说,“扎得太深,现在动会流很多血。”
赵猛咬紧牙,拳头握得咯吱响。
白芷打开药箱,拿出止血草粉和清毒散,混在一起撒在伤口边上。她又撕了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上去,手一点没抖。包完后,她抬头对赵猛说:“去接点雨水,我要煎药。”
赵猛立刻起身,拿起靠墙的破陶碗就往外走。他侧身出门,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白芷低头看陈九的脸。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呼吸很浅。她伸手摸他额头,很烫。
“发烧了。”她小声说,像是在对他讲,“别撑不住。”
她拿出几味干草药,放在小炉子上用火煮。药味慢慢飘出来,有点苦。她一边搅药,一边看着陈九,眼睛都没眨。
赵猛回来时裤脚全湿了,手里端着半碗浑浊的雨水。他递过去,白芷接过,倒进药罐里。药熬好后,她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凑到陈九嘴边,想喂进去。
可陈九牙关紧闭,一滴都灌不进去。
“你倒是张嘴啊。”白芷急了,用手掰他下巴,试了好几次才撬开一条缝,慢慢把药喂进去。有半勺从嘴角流出来,她赶紧拿布擦掉。
“能咽下去就行。”她说,像是安慰自己。
赵猛坐在门口,刀放在腿上,一直看着里面。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看外面。天还是黑的,雨小了些。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刚过。
白芷用湿布给他敷额头降温。布一热就换,换了五六次。她发现陈九开始抽搐,手臂突然抖了一下。
“毒素进血了。”她低声说,“要是有七叶一枝花就好了……现在只能靠药撑着。”
赵猛听见了,转头问:“差哪一味?我去找。”
“不用。”白芷摇头,“这地方哪有药店开门?你现在出去,万一被人撞见,我们都完了。”
赵猛没再动,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白芷继续守着。她翻了翻药箱,又配了一剂药,加了远志和茯苓。她知道这治不了根,但能让身体少耗些力气。
药喂进去后,陈九的呼吸稳了些。白芷松了口气,靠墙坐下歇了会儿。她眼圈发黑,很困,可一听到陈九咳嗽,马上睁开眼去看。
赵猛拆了块门板,和干草搭成一张床。两人一起把陈九抬上去。这一动,陈九闷哼一声,左臂微微颤。
“疼醒了?”赵猛问。
“没醒。”白芷说,“是身体反应。”
她检查包扎处,没有渗血,才又坐回旁边。外面天还是黑的,但风停了,雨也快停了。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白芷看着陈九的脸。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陈九突然呛咳起来,一口药喷出来,溅在胸前。白芷立刻把他身子侧过来,拍他后背。他喉咙响,脸涨红,喘不上气。
“别憋着!”白芷着急地说,“吐出来!”
赵猛也冲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几秒,陈九终于咳顺了,呼吸恢复,但整个人软了。
白芷抹了把脸,手有点抖。她重新调了点温水混药,这次只喂半勺,看他能不能咽。陈九喉头动了动,吞了下去。
“还好。”她轻声说。
她最后一次换药,把新的草药敷在铁签周围,重新包扎好。然后她靠墙坐下,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命保住了。”她对赵猛说,“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
赵猛点点头,走过去坐在陈九身边。他看了看陈九那只没受伤的手,犹豫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脉门。
“你小子别死。”他说,“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
白芷没说话,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她的药箱放在腿上,银针没动过。她很累,但不敢睡死。
外面天边开始发灰。雨彻底停了,风也不刮了。屋顶的光从瓦缝照进来,斜斜落在陈九脸上。
赵猛一直坐着,手没松开。他盯着陈九的脸,好像只要看着,他就一定会醒。
白芷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但她每次快睡着,都会猛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看陈九的呼吸。
呼吸还在,平稳。
她撑住了。
赵猛忽然低声说:“他手指动了一下。”
白芷立刻睁眼,爬过去看。陈九的手确实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东西。
“是反应。”她说,声音有点哑,“神经在恢复。”
赵猛没说话,手握得更紧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照进粮仓。墙角的老鼠跑过,扬起一阵灰。油灯灭了,没人去点。
白芷打开药箱,拿出一块新布,浸了清水,给陈九擦脸。他的眼皮又动了动,睫毛颤得厉害。
“要醒了?”赵猛问。
白芷没答,只盯着他的眼睛。
陈九没睁眼,但呼吸变深了。
白芷轻轻拍他脸颊:“陈九,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回应。
但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赵猛低头凑近:“你说什么?大声点!”
陈九没再动,呼吸又平缓下来,像刚才只是错觉。
白芷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睡吧。”她说,“能醒,就不怕晚一点。”
她合上药箱,放在身边,靠着墙慢慢坐下。她闭上眼,肩膀放松下来。
赵猛仍坐在陈九旁边,一手握着他手腕,眼睛看着门口。天快亮了,第一缕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刀背上,闪了一下。
陈九躺在门板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他的手又动了一下,这次赵猛看得清楚。
他低头,耳朵贴近陈九嘴边。
陈九嘴唇微张,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赵猛屏住呼吸。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缝隙。
“……秦……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