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爷的寿宴设在正午,日头正好。
韩家宅子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二进院,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连石阶都用水冲了三遍。宾客来得不少,洛阳城里但凡跟韩家有生意往来的,都提着贺礼登了门。前厅摆了六桌,后院的戏台子也搭了起来,锣鼓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韩洺到得不算早。
她进门时,前厅已经坐满了人。韩德昌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新袍,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几个富商说着什么,笑得满脸褶子。他的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刘氏的位子,桌上摆着一副碗筷,还没动过。
“二小姐来了。”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厅的人都听见。
韩德昌的笑容僵了一瞬。
韩洺穿着一件素青色的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跟满堂的喜庆格格不入。她走到韩德昌面前,微微欠身,叫了一声“父亲”,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跟自己无关的台词。
韩德昌干笑两声:“来了就好,坐吧。”
韩洺没坐。
她站在厅中央,目光扫过满桌的宾客,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位子上。
“母亲呢?”她问。
韩德昌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她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你也知道,她前些日子摔了腿……”
话音未落,后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瓷面,穿透了锣鼓声和宾客的谈笑声,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韩德昌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比刚才更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韩洺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宋翊站在廊下,看见她走过来,没有拦她,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后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丫鬟围在刘氏住的东厢房门口,脸色煞白,有人捂着嘴在哭,有人哆嗦着手指着门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德昌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屋里的场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刘氏倒在佛龛前。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还戴着那三枚金戒指。但她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丝白沫,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头顶的观音像。
佛龛里的香火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夫人!”韩德昌喊了一声,扑过去想扶她,手刚碰到刘氏的肩膀,就触电似的缩了回来——那具身体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是冰窖里搬出来的一块石头。
围观的宾客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是……暴毙?”
“我听说前几天府里就有怪事,一个丫鬟死在枯井里……”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是冤魂索命呢。”
“嘘,别乱说。”
韩德昌跪在刘氏身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管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爷,要不先让人把夫人抬到床上,宾客们都在看着……”
“抬什么抬!”韩德昌突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宾客!”
管家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韩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刘氏面前,蹲下身子,没有碰那具尸体,只是凑近了看——看她的脸,看她的嘴唇,看她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佛龛前的那张矮几上。
矮几上放着一只茶盏。
茶盏是白瓷的,里面还剩小半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韩洺盯着那只茶盏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茶盏端了起来。
“你干什么!”韩德昌瞪着她,“你娘刚走,你还有心思喝茶?”
韩洺没理他。
她端着茶盏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些惊恐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母亲不是被冤魂索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是中毒死的。”韩洺举起那只茶盏,“毒就在这杯茶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韩德昌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瞪着韩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
“你胡说什么!”
韩洺没有退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里面装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酸涩的铁锈味。她把瓷瓶倾斜,滴了几滴液体进茶盏里。
茶盏中的茶水原本是淡黄色的,暗红色的液体滴进去之后,迅速扩散开来。韩洺端着茶盏,轻轻晃了晃,让液体和茶水充分混合。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茶盏。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茶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淡黄色变成浅绿色,又从浅绿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
韩洺把茶盏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叫显色反应。”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茶水遇到这种试剂会变黑,说明里面含有乌头碱。乌头这种东西,三钱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德昌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你……你哪来的这种妖术?”
“不是妖术。”韩洺说,“是我娘留下的医书里记载的验毒之法。”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解毒录》。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了毛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本医书,是我生母留给我的。”韩洺翻开书页,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材的名称和用量,字迹工整而细致,“里面不仅有验毒之法,还有一份清单——记录着这十年来,刘氏从洛阳城七家药铺购买毒药的明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韩德昌。
“红花、麝香、乌头、钩吻……每一样都记录在案,包括购买的时间、数量和药铺名称。父亲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这些药铺查账。”
韩德昌的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洺没有停。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那是郑四平从药铺查回来的账册抄本,上面盖着各家药铺的印章,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交易的记录。
她把账册举起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这是大理寺捕头郑四平从同济堂、百草坊、回春堂等药铺查回来的账册。每一条记录,都跟医书里的清单对得上。”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那种轻,比任何重锤都更有力量。
“十年前,刘氏从同济堂买了红花和麝香,混在我生母的安胎药里,导致我生母血崩而死。这件事,不是冤魂索命,是谋杀。”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韩德昌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的石像,身体僵硬,目光空洞。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洺看着他,等了他很久。
然后,韩德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跪下的姿势,而是一瞬间的坍塌——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棵老树终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轰然倒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洺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的父亲,这个在她生母死后十年里从未提起过她生母名字的男人,这个明知道刘氏在做什么却选择闭上眼睛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的东西。
韩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过很多种结局——刘氏跪地求饶,韩德昌暴怒否认,或者宋翊带着大理寺的人来收场。但她从没想过,韩德昌会跪下来,说出这句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韩德昌,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被愧疚和恐惧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的感觉。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医书和账册放在韩德昌面前的地上,然后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传来韩德昌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韩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