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撞破宫苑薄雾,三声没歇,皇极殿铜钉大门已由内推开
朱明踏过丹墀前青石阶,靴底沾着东暖阁窗下未干的露水。昨夜未曾合眼,那本《国用实录》上的数字像铁钉扎在脑子里——二百八十三万七千两岁入,实收不足三成;辽东军饷九十六万两拨出去,兵部只收到三十一万。账册堆在案上,像一座塌陷的城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列班。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昨日毕自严呈报亏空,今日必有雷霆。有人低头盯笏板,有人眼角微跳,指尖在袖中掐算如何脱身。礼部侍郎想开口言天象吉凶,刚启唇,便见司礼监太监捧一卷黄册走出屏风
“宣,《天启七年国用实录》”
太监声音平直无起伏,全文朗读。每念一句殿里呼吸便低一分。读到“田赋实收一百零二万三千两,不及预算三成”,户部右侍郎猛咳出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象牙笏。再到“军饷拨付九十六万,实达三十一万”,几个边镇出身的武官额头青筋暴起,没人敢抬头
黄册读毕,殿中死寂
朱明一直没动,此刻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御座边缘发出细响。走到栏杆前俯视群臣
“岁入不足三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杂音,“尔等每月领俸,米六石银四两五钱,纹银成色足否”
无人应
“国库现银不满三十万。朕欲调十万两发蓟镇欠饷,可有?户部能支?工部能垫?兵部敢保”
仍无回应
“此等贪墨旧账欺君误国”猛拍栏杆,木屑飞溅,“谁主之?谁纵之!”
满殿文武伏地,冠冕触地声接连响起
“二十年来账目年年报虚,银子年年失踪。你们睁眼说瞎话,闭眼装睡!今日不查,明日亡国”他指向户部旧僚所在方位,“尔等尸位素餐,占着位置不干事,拿着俸禄吃民血!朕问你,若百姓欠你一文税,你派衙役上门锁拿;朕的国库被你们掏空百万,你却安坐如山”
一名老吏颤声辩:“陛下,近年天灾频仍,河南旱江南涝,田亩抛荒赋税自然难征——”
“住口!”朱明厉喝,“天灾是因,贪墨是果!顺天府去年报荒田三万亩,朕派人实地丈量,其中两万五千亩仍在耕种——庄主是你堂弟!你当朕不知”
那人顿时瘫软在地
“还有人说边饷难控”朱明冷笑,“辽东转运文书全无签押,银车出了京城就没了影儿。你们告诉朕,是后金骑兵劫了道,还是你们自家亲戚开了当铺洗钱”
殿外风穿廊而过吹动檐角铜铃。百官匍匐,连呼吸都屏住
徐光启立于文班前列,白发散乱,左手扶着左眼眼罩边缘。他听着皇帝怒斥,手指在象牙笏上轻轻划动,像在默算什么。待朱明话音稍顿,他越班而出双膝跪地叩首
“臣徐光启,不敢避嫌”声音沙哑却清晰传遍大殿,“然国势危殆,唯有非常之策可救”
朱明目光落下来
“请容臣陈‘开源节流’四字”徐光启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是亮的,“开源者三。一查勋贵庄田隐产,凡逾制占地、私募佃户者按亩征税;二整盐引专卖,清查积年挂名虚引,重设抽分关卡;三复市舶抽分,重启福建广东海贸关税,禁民间私贩铜铁出海”
顿了顿
“节流者亦三。裁冗驿,全国驿站合并三分之一,马匹器械统一调度;并衙门,各布政司下属闲散机构归并,员额削减两成;停非紧要工程,皇陵修缮宫苑扩建一律延后三年”
群臣哗然
工部主事忍不住抬头:“市舶抽分乃万历年间旧法,后因倭患废止。今重启海贸,若引寇入室——”
“闭嘴”朱明冷冷打断,“你怕的是倭寇,还是断了你家亲戚的走私路”
那人立刻低头
徐光启接着说:“此策施行,首年可增实银六十万以上,节省开支十八万。合计近八十万两,足敷新政首年所需”
“火器农政双策,不必缓”他直视御座,“只需打破旧规,另立新章”
朱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位老臣左眼失明,右手小指缺失,官服补丁摞补丁,却敢在满朝缄默时站出来提刀破局
转身取来御笔,在纸上写下“理财督办处”五个大字,掷于阶下
“即刻拟旨。着内阁次辅徐光启、户部尚书毕自严共组理财督办处,专责统筹财源。凡涉六部协办事宜皆听调遣。抗令不从者以误国论”
徐光启叩首:“臣领旨”
“朕不要旧账补丁”朱明声音低沉却如铁锤砸落,“要重新铸炉”
他走回御座未坐,只立于龙椅旁目光扫过伏地群臣
“今日之后,凡有阻挠理财督办处行事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叙用。贪墨旧账一并清算。你们若还想装聋作哑,朕便一个个拔了你们的帽子,换人来做”
百官伏地,无人敢抬头
徐光启捧旨退至丹墀一侧,从袖中取出炭笔与纸册立即勾画条陈框架。边写边低声唤来书吏,口述庄田清查细则第一条——凡占地逾五百亩者,须持地契、税单、佃户名册三证赴府衙备案,逾期不报视为隐产,没收充公
书吏疾书墨迹未干
朱明仍立于御座旁,双手撑在雕龙扶手上,指节因用力泛白。望着殿外渐亮的天空,没看任何人
昨夜在东暖阁写下“暂缓议行”四字,墨透纸背如同伤口。如今这四个字已被撕开,血还在流,但刀已出鞘
他需要的不是修补,是重建
风从殿门涌入,吹起腰间燧发枪零件串成的朝珠,金属轻响如机括咬合
徐光启正将写好的条陈折起塞入怀中。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官靴,迈步向前,准备去内阁值房召集属官议事
朱明的手缓缓松开扶手,垂落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