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营帐里的油灯快灭了,火光很暗,照在陈玄脸上,忽明忽暗。他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炭笔,地图上的北谷被涂得很黑,像是用力画上去的。
赵九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把一碗冷水放在桌边。“粮食清点完了。”他说,“够吃七天。如果每人少吃一半,能撑十天。”
陈玄没抬头。笔停在“东林”两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袁绍断我们粮草,不是想逼我服软。”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想让我乱。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他就有理由收拾我们,还能说得过去。”
赵九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要不,去抢?东坡那边守得松。”
“抢?”陈玄冷笑,终于抬眼看他,“抢了就是贼。贼谁都能杀。我们现在是孤军,不是土匪。”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营门口。门没关紧,外面一片黑,远处有几个营地还有灯亮着。他看了一圈,最后看向南边——那边炊烟正常,哨兵也没多派,一切如常。
“白天我就注意到了。”陈玄说,“别的营都在盯着我们。只有刘备那里,像什么事都没有。”
赵九皱眉。“他兵不多,自己都难保,能帮什么忙?”
“正因为他弱,才不会随便站队。”陈玄看着那个方向,“他不动,说明心里有底。有底的人,才有后招。”
他转身回帐,解下腰间的枪,靠在桌角。枪杆上刻着一个“玄”字,很深。
“传话下去,训练减一半,火堆只留两个,饭分三顿,每顿少一半。让兄弟们躺着休息,别乱动。”
“这是装怂?”
“不是装。”陈玄坐下,“是在等。现在动手,只有死路一条。等,才可能活。”
赵九点头,走了出去。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芯跳了一下,烧短了一截。他没换灯芯,也没加油。黑暗慢慢蔓延,但他一直睁着眼,盯着地图,好像要看穿那张纸。
子时三刻,营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踩在地上很清楚。来了三个人,在百步外停下。一人提着篮子往前走,另外两人站着不动。
陈玄听见了,没动。直到那人走到辕门前,大声说:“听说将军连日辛苦,特地备了一点东西,表示敬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巡逻听到,又不会惊动整个营地。
陈玄起身,亲自掀开帘子出来。他没带士兵,也没埋伏,只穿着铠甲,腰上挂着枪,站在门内。
“刘使君这么晚来,有什么事?”他说。
刘备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竹篮,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笑。他穿着素色长袍,外面套了轻甲,身后没人举旗,也没敲鼓,就像只是随便走走。
“不是有事。”他说,“是为了公道。”
陈玄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进帐,让随从退下。灯重新点亮。刘备坐下,打开篮子——两块干饼,一壶酒,一小袋米。
“不多。”他说,“只能吃三天。”
陈玄看着他。
“你不怕惹麻烦?”他问。
“怕。”刘备答得直接,“但我更怕装看不见。今天你不说话,明天灾祸就会轮到我。”
他顿了顿,直视陈玄:“别的将领都只顾自己,只有你敢杀奸细。杀得好。可你也成了众矢之的。孤军难撑,独将难久。我不帮你,谁帮?”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玄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一碗,推到刘备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帮我,想要什么?”他问。
“不想你报答。”刘备端起碗,“只想让一个还能说真话的人活下去。”
陈玄看着他,一口喝完。
酒很烈,咽下去像刀割。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三天的粮食,救不了命。”
“我知道。”刘备说,“所以我只送粮,不派兵。只传消息,不结盟。我不给你一兵一卒,你也不用挂我的旗。我们之间没有文书,没有誓言,没有记录。要是别人问起,我可以否认,你也能撇清。”
他看着陈玄:“这样,你才能活。我也才能继续送柴、送米、送消息。”
陈玄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铺开。
“北谷。”他指着说,“藏五百人没问题。东林背坡,风大,练兵不会被人听见。”
刘备走过来,低头看。
“你如果有资源……”陈玄说,“可以用‘运柴’的名义,把粮食藏在里面送来。柴堆堆得高,表示安全;柴堆歪了,表示危险;柴堆散开,表示有变故。”
刘备想了想,点头。“我在南营外三百步设个运柴点,每三天一次。车不变,人不加,路线照旧。”
“好。”陈玄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点,“这里接货。晚上取,不留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说。
“那些诸侯各有心思。”陈玄说,“袁绍想压我,别人想看我死。只要我不倒,他们就斗起来。”
“你要是倒了。”刘备接话,“他们马上联合,先除异己,再争权力。”
“所以我不能倒。”陈玄声音冷,“我要活着,活到他们不得不低头。”
刘备慢慢坐下。“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他说,“是百姓的天下。谁能安顿百姓,谁就能掌大局。”
陈玄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感激,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不是来拉拢他,而是愿意和他并肩。
“你不怕我以后强大了,反过来害你?”他问。
“怕。”刘备坦然,“但如果你真是那种人,我今天就不会来。”
陈玄嘴角微微动了动,几乎算是笑了。
“你走吧。”他说,“别待太久。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刘备起身,提起空篮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帐。
陈玄送到门口,没迈出辕门。
刘备一步步走远,身影消失在夜里。两个随从跟上,三人越走越远,悄无声息,像从没来过。
帐里的灯还亮着。
陈玄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的“运柴点”重重画了个圈。笔尖划破纸,墨迹晕开,像一滴没落下的血。
他放下笔,手放在枪杆上。
外面,伤兵在睡,营地没火光,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但他的眼睛,已经望向远方。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
他知道,第一堆柴,明天就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