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那本医书硌得胸口疼,她没松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坐了很久,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解毒录》。
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解毒之法,首辨其源。不知何毒,何以解之?”
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的笔迹。
韩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指尖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像是刚刚写上去的。她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画着几株草药的图样,旁边标注着名称和毒性。
“乌头……砒霜……红花……麝香……”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咒语。
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药方,而是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各种毒药的名称,旁边标注着时间和数量——“永昌元年三月,从回春堂购乌头三钱。”“永昌元年五月,从同济堂购砒霜二两。”“永昌二年七月,从百草坊购红花五钱。”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数量,一个不落。
韩洺的呼吸开始变急促。她继续往下翻,清单越来越长,从永昌元年一直记到永昌十年,整整十年,没有一年断过。
最后一项,写的是——“永昌十年九月,从回春堂购红花二两、麝香一钱。此二物同用,可致孕妇血崩。”
韩洺的手开始发抖。
永昌十年九月。她母亲是永昌十年十月死的。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眼眶发酸,视线模糊,她才猛地合上医书,把它紧紧抱在胸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
知道刘氏在给她下毒,知道那些药是从哪里买的,知道哪些药是致命的。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些东西记在医书里,藏起来,留给女儿。
韩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宋翊的房间还亮着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看见宋翊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他抬起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韩洺走过去,把医书放在桌上,翻到那页清单,指着最后一行字说:“你看看这个。”
宋翊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红花和麝香?”他抬起头,“这是——”
“我母亲死前一个月,刘氏从回春堂买了这两样东西。”韩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红花和麝香同用,能导致孕妇血崩。我母亲就是血崩死的。”
宋翊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我母亲是医女出身,她不会写错的。”韩洺指着清单上的字,“你看这笔迹,和她前面写药方的笔迹是一样的。这是她亲手记的。”
宋翊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医书,一页一页地往前翻,仔细看那些药方和标注。看了很久,他才放下书,抬头看着韩洺。
“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这些药铺的账目。”韩洺指着清单上的条目,“回春堂、同济堂、百草坊——刘氏从这些药铺买过毒药。只要找到账目,就能证明她买过这些药,时间和数量都能对上。”
宋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天亮后,我让郑四平去查。”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翊忽然叫住她。
“韩洺。”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
韩洺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咽回去,轻声说:“我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亮后,郑四平被派去查账。
韩洺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她没心思吃,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宋翊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但也没怎么看,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别急。”宋翊说,“查账需要时间。”
韩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急也没用,但她控制不住。那份清单就在她怀里,每一行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想起母亲在信里说的——“为娘不希望你报仇,只希望你平安。”
可她做不到。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刘氏逍遥法外,不能让自己母亲白死。
快到晌午的时候,郑四平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进门就喊:“大人,查到了!”
韩洺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她带倒。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郑四平的胳膊,声音发颤:“怎么样?”
郑四平喘着气,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回春堂的账目,永昌十年九月,确实卖过红花二两、麝香一钱。买主登记的是韩府。”
韩洺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桌沿,稳住身体,声音很轻:“还有呢?”
“同济堂那边也查到了。”郑四平又翻出一本账册,“永昌元年三月,韩府从同济堂买过乌头三钱。还有百草坊,永昌二年七月,韩府买过红花五钱。”
他一口气报了好几项,每一条都跟清单上的记录对得上。
韩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一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荡——“时间与生母死亡的时间完全吻合。”
“韩姑娘?”郑四平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
韩洺没反应。
“韩洺。”宋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宋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宋翊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几本账册推到韩洺面前。
“证据在这里了。”
韩洺低头看着那些账册,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账册和清单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
“我准备好了。”
宋翊看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做?”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为娘不希望你报仇,只希望你平安。”
可她做不到。
她不能让自己母亲白死。
“我要让刘氏在所有人面前,”韩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亲口承认她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