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风楼时，夜已经深了。
翠儿跟在韩洺身后，手里攥着那张赎身文书，指节发白。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问那块白绢的事，只是低着头，像一只受了惊的雀。
韩洺推开房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她把那块白绢从袖子里掏出来，铺在桌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虫眼上，像一张被箭射穿的纸。那三个字——“刘”、“毒”、“药”——歪歪扭扭地挤在碎片上，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她母亲最后那点力气，也在写这几个字时耗尽了。
韩洺盯着白绢，没动。
翠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二小姐……”
“你去睡吧。”韩洺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一早，你就自由了。”
翠儿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朝韩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韩洺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那块千疮百孔的白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虫眼。虫蛀的边缘很脆，一碰就碎。她缩回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证据没了。
但真相还在。
韩洺深吸一口气，把白绢拿起来，凑到灯下。
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那些字，而是看白绢本身的质地。白绢是细密的平纹绢，质地柔软，是韩府常用的那种。虫蛀的痕迹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说明白绢在被埋进瓷瓶之前，可能已经有些地方被虫蛀了。
但韩洺注意到的，不是虫眼。
是白绢上，除了血迹，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眯起眼，把白绢举得更高一点，对着灯光。
那些痕迹不是字迹，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颜色很浅，浅到几乎融进了白绢本身的纹理里，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不规则的边缘。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她放下白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盆边。
水是凉的，她把手浸进去，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她端起水盆，走回桌边，把白绢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
白绢浸了水，慢慢沉下去。
韩洺盯着水面，屏住呼吸。
几息之后，白绢上那些淡淡的痕迹，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不是血，是另一种液体留下的印记——在浸水之后，那些干涸的液体重新吸收水分，颜色变深，露出了原本被掩盖的轮廓。
是字。
那些字写在血书之前，被血覆盖，又被虫蛀侵蚀，但在水的浸泡下，它们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韩洺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白绢从水里捞出来，铺在桌上，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吾儿亲启。”
韩洺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她母亲写的——在写那封血书之前，先用茶水在白绢上写过另一段话。茶水干涸后，字迹消失，再用血覆盖，就再也看不出来了。但茶水留下的印记，在浸水之后，会重新显现。
韩洺的母亲，在临死前，用了两层笔墨。
第一层，是留给她的。
韩洺低下头，凑近那些字，眼眶开始发酸。
“吾儿亲启。为娘知时日无多，有些话，只能写在这块绢上。为娘的首饰和嫁妆，藏在为娘生前住过的厢房的床板下。你去找，找到了，便是你的。为娘没什么留给你的，这些，算是为娘的一点心意。”
字迹很淡，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掉了，但大致的意思还能连起来。
韩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绢上，把那几行字洇得更清楚了。
她母亲，在临死前，想的不是报仇，不是怨恨，而是给她留一点东西。
韩洺把白绢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
宋翊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韩洺说。
宋翊没问去哪，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夜色，来到韩府后院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排旧厢房，是韩洺生母生前住过的地方。自从她死后，厢房就被锁了起来，再没人住过。
锁已经锈了，宋翊用刀背一撬，锁扣就断了。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韩洺走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都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轻轻飘动。
韩洺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床板。
床板是松木的，表面粗糙，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她用力掀起床板，露出床板下面的空间。
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旧，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纹。盒盖上刻着一朵梅花，线条简单，但刻得很用心。
韩洺伸手去拿，指尖触到木盒的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她不敢打开。
她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怕这一切，只是她母亲在绝望中的一点念想。
宋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只是看着韩洺，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没说。
韩洺深吸一口气，把木盒拿了出来。
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
没有嫁妆。
只有一本手抄的医书，和一封信。
医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解毒录”。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医书下面。
韩洺拿起信，展开。
“若你看到这封信，为娘已经不在人世。害我之人，你已知道。但为娘不希望你报仇，只希望你平安。医书里记载的，是为娘这些年偷偷学到的解毒之法，你好好学，将来用得着。”
韩洺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本医书和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她把脸埋在医书里，闻着那些陈旧的纸张散发出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墨香和灰尘的味道，是她母亲留下的味道。
宋翊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见韩洺的哭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吹起地上的灰尘。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韩洺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把医书和信收进怀里。
她走出厢房，看见宋翊还站在门口。
“谢谢你，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宋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后院，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走过那片月光照亮的青石路。
韩洺的脚步很稳，像是那些眼泪，已经把她心里最后一点软弱都冲走了。
她握紧怀里的医书，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东厢房。
刘氏就在那里。
她跑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