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周末,白小闲一个人去逛书店。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阳光斜斜地照在步行街上,把地砖照成一片暖黄色。她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回走,手里拎着刚买的几本书,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上来,手指在带子上绕了一圈。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地上,被脚步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闺女!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一个女人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抓住白小闲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像五根细铁丝缠在手腕上。白小闲没反应过来,另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堵在了她前面,像一堵墙。女人的眼睛红肿,声音带着哭腔,冲着周围喊:"大家帮忙拦住她!这是我家闺女,离家出走好几天了,我跟她爸找了好几天了!"
白小闲说:"我不是你闺女。"
"你还不承认!你衣服换了,头发剪了,妈还能认不出你吗?"女人的声音更大了,眼泪说来就来,像拧开的水龙头。男人的手搭上白小闲的肩膀,五指用力往下一压,像一块石头砸在肩上。"跟我回家,别在外面丢人了。"
白小闲的肩膀一沉,她没有挣扎。豆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小闲,报警了,定位发过去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问怎么了,女人哭着说女儿早恋离家出走,她跟她爸找了好几天。有人说"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有人说"你妈都急成这样了,你还犟什么"。白小闲没说话,她在看周围的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表情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嘴巴张着,手机举着,在录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白小闲收回目光,脚步微微往左挪了半步。男人跟着她往左挪。她往右挪了半步,女人也跟着她往右。
她在拖时间。豆包说的。
"啪。"
男人一巴掌甩在白小闲脸上,声音很脆,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像一根树枝被折断。周围安静了一瞬,白小闲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她没有哭,没有叫,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那个男人。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个年纪的女孩挨了打不哭不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女人也愣了一下,抓着白小闲的手松了半寸,指甲从她手腕上划过去,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白小闲没动。
她没有跑——跑不过,人太多了,而且周围的人都被这对夫妻的说辞带偏了,他们不会帮她,只会堵她。她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女人跟着往前一步,男人跟在女人旁边,三个人在人群中间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场无声的拉锯。白小闲的脸上红了一片,嘴角渗出一丝血,头发也乱了,几缕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她没有去拨,透过发丝看着人群外,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远处的路口。
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刀划开空气。
女人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男人的手从白小闲肩上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白小闲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但她没有蹲下去,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警车停在人群外面,车门打开,小孙和老马走下来。老马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杯身上"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小孙跟在后面,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老马走到中间看了看白小闲脸上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红红的一道,从嘴角拉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转头看向那对中年夫妇。"你闺女?"
女人点头,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停了,像水龙头被关上了。"是啊,她离家出走——"
"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她……叫……"
"她叫什么名字?"老马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周围的人都听出了不对,像一根弦被拉紧了。
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舌头在嘴里打了结。男人在旁边接了一句"白小闲"。白小闲看着老马。老马没看白小闲,看着那对中年夫妇,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了"的松弛,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终于展开了。
"你真是福星啊。"老马的声音不大,是对白小闲说的,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向小孙,"人贩子还主动送上门了。"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像被人泼了一盆石灰水。女人转身想跑,小孙一把按住了她,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男人刚迈出一步,老马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五指收紧,像五根铁钳。不到三十秒,两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手被反扣在背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女人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了。"刚才那个小姑娘真是被冤枉的?"红衣服大姐收起手机,走过来想跟白小闲说话。白小闲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梧桐树上。旁边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也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红衣服大姐讪讪地退了两步,手机还攥在手里。
"小姑娘,对不起啊,我们不知道……"
"是啊,那两口子演得太像了……"
"我们都以为真是你爸妈……"
白小闲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她听完了那些道歉,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
"遇到纠纷,先报警。不要急着判断谁对谁错。不然就容易成为坏人的帮凶。"
红衣服大姐的脸红了,从红变紫,像一颗被捏过的番茄。"我们也是好心……"
老马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过来了。老马看了白小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着人群,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好心办坏事,也是坏事。好心不是免错牌,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打110。警察来之前,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说完,他拉着白小闲上了警车,人群渐渐散了,步行街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又一片。
派出所里,白小闲坐在椅子上做笔录。小孙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老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偶尔喝一口,水在杯子里晃动的声音很轻。笔录做完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被谁按下了开关。
老马看了看窗外的天,说"走,吃饭去"。白小闲说"不用了"。老马说"你脸上这个印子,回去你妈问起来你怎么说"。白小闲没接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老马把她带到派出所旁边的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白小闲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没动筷子。老马说"吃"。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马没再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饭老马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路灯把车身照成一片银白色。白小闲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老马从车窗里递过来一张纸条。"我的私人电话,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找我。"白小闲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马局长,你是把我当饵了"。老马嘴角弯了一下,"是你自己撞上来的"。白小闲没再说什么,把纸条塞进兜里,动作很轻。
白小闲开门进家的时候,王秀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白小闲脸上那个巴掌印,手里的遥控器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脸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嘴角都破了!"王秀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伸过来想碰她的脸。白小闲偏了一下头,没躲开,王秀梅的手轻轻落在她脸上那一片红肿的边缘,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
白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白小闲的脸,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走到她面前站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问"谁打的"。白小闲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王秀梅的眼眶红了,像被人拧了一把。白建国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像五根被拉紧的弦。
"你报警了?"
"报了。是马局长和孙警官来的。"
白建国沉默了片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明天我去派出所。"
白小闲说"不用了,人抓住了"。白建国看着她的脸,那块红肿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红的,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流,像有人在哭。白小闲站在门口,听着水声,没有进去,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水声很大,盖住了别的声音。
"妈,我没事。"
王秀梅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轰轰地响了,不知道是在炒菜还是在擦眼泪,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白小闲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脸上还疼,嘴角那道口子一说话就裂开,她不想说话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豆包。"
没人应。
"豆包?"
还是没人应。
白小闲没再喊了。她知道豆包又回去充电了。每次它耗能过度,走之前都不会跟她说再见。她不知道它是怕她担心,还是怕说了就走不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白小闲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发烫,嘴角的伤口贴着枕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早点回来。"这句话没有对着谁说,但她知道豆包听不到,也知道自己还是会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又一片,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第二百零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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