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祁连山雪峰连绵,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头上,冷锋与杨镇山不惧寒气,并肩而立,正在指点着凉州防务。
苏清雪如一片轻雪掠上城楼,飘至二人身侧,低声道:“将军,阴九和屠万开口了。”
冷锋双目一亮:“说。”
“据二人供称,血神宗此番来凉州,确非只为秃发延庆报仇。他们在寻一件古物——一件据说镇压在凉州地底的东西。”
“何物?”
“二人亦不知具体,只知与‘凉州龙脉’有关。”苏清雪道,“厉杀临行前,血魔老怪交代他,凉州地底封存着一条上古‘地煞阴脉’。若能寻到镇压此脉的‘镇物’,以血神宗秘法炼化,可助血魔老怪突破‘血炼大法’第九重,成就血神之体,届时……天下难有敌手。”
“地煞阴脉?”冷锋皱眉,“凉州地下,竟有这等物事?”
“老朽倒是听过一些传闻。”杨镇山抚须沉吟,“凉州地处祁连山与草原交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传说上古时有魔神在此陨落,怨气不散,化作阴脉深埋地底。历代王朝为镇此脉,皆在凉州筑城设镇,以人气、兵煞双重镇压。咱们脚下这座城,据说便建在阴脉‘眼位’之上。”
“故而血神宗所求,便是那‘镇物’?”冷锋问。
“应该是。”苏清雪点头,“但镇物为何、在何处,他们亦不知。厉杀在凉州这些时日,暗中查探却毫无所获。那夜在土地庙行血祭,一为炼血煞魔像,二亦是想借百鬼之力感应阴脉所在,只是他们想不到行踪被我们发现,破坏了他们的血祭行动。”
杨镇山闻言不由来了兴致,道:“将军,那夜老夫不在现场,未能一睹高人风采。但据后来苏姑娘和王敢的描述,那神秘的白衣人武功神乎其神,且似是将军旧识,不知究竟是哪位高人?”
冷锋微微一笑:“杨叔,未得他本人首肯,我不能透露其姓名来历。但我可告诉你——他是我师兄,对我有代师传艺之恩。”
“师兄?”杨镇山讶然,“这倒是头回听闻。原来将军除承袭冷帅家学外,竟另有师承,把咱们都瞒过了。”
“家传‘快哉风’刀法,是父亲所授;但内功‘浩然真气’心法,却是师门所传。”冷锋坦然道,“以浩然真气驾驭快哉风刀法,确实让我的武功更上一层楼。“蜇龙惊眠功”和“易形幻影步”亦是高深武学,奈何我资质驽钝,领悟不透,没能大成,但师门深恩,却是让我没齿难忘。”
“资质驽钝?将军是太谦了。”杨镇山笑道,“老帅的刀法本就刚猛霸烈,威势惊人,而你施展开来,更有风雷激荡之势,开山劈岳之威,原来是另有内功心法筑基。”
冷锋看向苏清雪,道:“阴九、屠万还说了什么?”
“还说,血神宗此番出山,不止他们一拨。”苏清雪神色凝重,“厉杀是明棋,暗地里,血魔老怪另派了一队人马,由其大弟子‘鬼乌鸦’厉无魂率领,但不知在何方行动。厉无魂是厉杀兄长,修为较厉杀更高,已至‘血炼大法’第七重,且心机深沉,长于隐匿。”
“也就是说,血神宗在西凉至少还有一队人马,藏在暗处。”冷锋缓缓道,“他们在寻那‘镇物’,而咱们……连镇物是什么都不知晓。”
三人皆默然,心头如压巨石。
明有北漠大军压境,暗有血神宗毒蛇一样蛰伏着伺机而动,朝中魏甫林磨刀霍霍,又添一个不知所谓的“镇物”,一条深埋地底的“阴脉”……
西凉这局棋,越来越险,越来越诡。
“杨叔,”冷锋道,“依您之见,凉州可还有何特异之处?除却是边关重镇、传闻有阴脉镇压外,可还有别的?”
杨镇山沉思良久,缓缓道:“凉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商路咽喉,更是……龙脉交汇之所。”
“龙脉?”
“正是。”杨镇山指向远处,“祁连山乃西北龙脉之祖,草原为北龙之尾,陇西系中原龙脉之根。三龙交汇,便在凉州。故此地震荡千年,战乱频仍,但也……机缘暗藏。传说,得凉州者可得西北气运。若能掌控地底阴脉,以秘法炼化,甚至可……”
他顿住不言,其意已明。
冷锋缓缓挺直脊背,眼中寒光闪烁:“所以,魏甫林要凉州,不止为兵权,更为气运?血神宗要镇物,不止为炼功,更为借阴脉之力成就血神?”
杨镇山沉声道:“不管他们有何图谋,谁想动凉州,就先尝尝咱们刀锋的滋味。”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杨叔,”冷锋沉吟道,“自今日起,凉州全城戒严。四门只开其一,进出严查。军中加紧操练,城防继续加固。另派可靠之人,暗中查探凉州地下情形。尤是那些古井、地窖、废弃矿洞……看看有无异常。”
“是。”杨镇山肃然应命。
“苏姑娘,”冷锋看向苏清雪,“血神宗这条线,继续跟。厉无魂藏在何处、所谋何事,我要知道。你可动用神鹰卫全部力量,必要时请杨叔、王敢相助。血神宗不除,凉州永无宁日。”
“明白。”苏清雪颔首。
“刘永那边……”冷锋遥望监军行辕。
“依旧安静,这两日未出一步。神鹰卫日夜监视,未见异常。”
冷锋若有所思:“只要他不添乱,便容他在凉州多待几日。但愿他莫逼我动手。”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急。
安静了三天,到第四日,刘永突然连下数道钧令,重重砸在冷锋案头。措辞强硬,皆冠以“陛下旨意”“宰相钧命”。
其一,以黑水河防线年久失修、恐北漠趁虚而入为由,调铁衣营一半主力前往修缮,限期一月完工。
其二,以春耕在即、需加紧屯垦备粮为由,分朔风营大半兵力赴凉、甘、肃三州协理屯田。
其三,以兰州需补充奴工修筑关隘为名,命王敢率一千“精锐”,押送战俘营中筛选出的五百北漠俘虏前往交割。
其四,以西凉军纪涣散、训练松弛、战力薄弱为由,安排数名羽林卫接替军中副将、校尉等职。
其五,朝廷财用艰难,边军耗费过巨,着裁撤西凉军三成员额,以节国用。
其六,抽调西凉铁衣、朔风、黑甲三营各二千人入京,编入禁军,以实京师防卫。
书房内,冷锋与诸将聚于一处,面对这几道钧令,气氛凝重如铁。
诸葛文抚须长叹:“刘永来凉州日久,初时欲安插亲信,逐步掌控西凉,然将军应对得当,刘永奸谋难逞。后又想借北漠之力削弱我军,坐收渔利,孰料北漠数战皆以失败告终。此番欲趁我军与秃发延庆血战大有伤亡之机,调张焕大军入城的阴谋又告流产,现在他是黔驴技穷,狗急跳墙了,借圣旨、相令行此高压手段,欲拆散西凉军——这是要跟我们摊牌、破脸了。”
王敢拍案怒骂:“他娘的!什么‘边军员额过多,耗费粮饷太巨’,纯属放屁!分明是魏甫林那老贼要削我西凉筋骨!”
“西凉防线绵延八百里,直面北漠铁骑,侧有吐蕃虎视。现有兵力尚嫌不足,若再裁三成,北疆门户洞开,其后果他魏甫林担得起吗!”杨镇山须发戟张,怒不可遏。
“嘿……兵部倒会说‘北漠新败,不敢再犯,正是精简兵员良机’——他妈的亏他们也说得出口,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赵冲气极反笑。
冷锋面凝寒霜,缓缓道:“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正于草原集结兵马,开春必至。刘永睁眼说瞎话,魏甫林为削西凉而不顾边民死活。一己之私,至此为甚——有这样的宰相当国,大晏还能挺多久!”
孙烈愤然道:“还要调铁衣、朔风、黑甲三营各二千人入京,充作禁军。这三营乃西凉脊梁,若被抽走,西凉还剩什么?魏甫林其心可诛!”
王敢一掌拍在椅上:“老子的兵,老子自己带!姓魏的想调走,先问过老子手中这口刀!”
冷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单凭一纸手令,就要裁我边军、调我精锐——诸位将军不答应,西凉六万将士不答应,我冷锋更不答应!”
他起身,缓缓拿起大风刀,拔刀出鞘,厉声道:
“谁敢动西凉,我手中这口刀——便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