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如实道来，你与万古之前那位窃空之人，究竟是何等渊源？”
一语轻落，却如重锤擂心，震得林渊心神巨颤。
窃空之人。
四字入耳，脑中层层迷雾骤然炸开。
他瞬间了然，素心长老已然察觉，自己体内深处蛰伏不动的虚空界盘。
此地天地气韵，本就极致排斥虚空本源。身处一众修为深不可测的灵族长老面前，任何遮掩都形同虚设，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此刻的他，恰似怀揣烈性火种之人，误入禁地龙潭，底细早已被对方窥破。
林渊心神沉落，思绪却飞速流转。
逃无可逃，硬碰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生机，唯有博弈。
赌对方无意取他性命，赌自己手中底牌，足以换取一线生机。
他没有仓促作答，沉下心神压下翻涌心绪。
众人目光齐聚而来，灵汐满眼惊疑，一众灵族长老皆神色肃穆。林渊缓缓抬起右手，径直伸向素心长老身前。
神念尽数沉入体内，艰难沟通那枚被天地大势死死压制、近乎沉寂的虚空界盘。
“眼下唯有此法保命，暂且分出一缕本源，足矣。”
虚空界盘似是有所感应，在与圣树浩瀚生机的极致抗衡里，艰难析出一缕微薄力量。
刹那间，神魂骤起针扎般剧痛，林渊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层层冷汗。
一缕细若发丝，凝着宇宙至深幽暗的虚空本源微光，自他指尖缓缓浮起。
微光仅有寸许，不显半分凌厉气势，周遭光线却不由自主为之扭曲，似要尽数被其吞纳。
整片广场气氛瞬间凝滞。
圣树垂落的柔和白光，遇上这缕虚空本源，仿若遇见天生死敌，自发退避开来，在林渊身前隔出一片纯粹黑暗。
在场灵族长老齐齐后撤半步，审视尽数化作忌惮与浓烈敌意。
素来沉稳淡然的灵汐，亦生出血脉深处的莫名不安，下意识攥紧掌心。
“晚辈不知何谓窃空之人。”
神魂剧痛之下，林渊嗓音微哑，目光依旧沉稳直视素心那双宛若藏尽星河的眼眸，“此虚空本源自出生便伴我而生。长老若肯道出万古秘辛，再借生命之泉救下我同伴，我愿割舍部分本源，以此等价交换。”
他刻意加重部分二字。
这是谈判，亦是底线。
明明白白告知对方，自己手握筹码，愿意相让，却绝非尽数奉上，想要相助，便需拿出对等诚意。
素心长老眸光牢牢锁住那缕虚空本源，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第一次掀起剧烈波澜。
无贪婪，无怒火，唯有满心沧桑悲戚，似透过这一缕本源，望见了万古尘封的过往恩怨。
她轻声一叹，风声穿林，尽是岁月沉韵。
“原来如此，同源同脉，却并非本尊。难怪圣树气息会生出这般抵触。”
素心抬手凝出柔和生命屏障，将虚空本源隔绝开来，也拦下其余长老满含敌意的视线。
“你且落座，听我讲一段往事。”
她语气平和，仿若闲谈叙旧，可林渊半点不敢松懈，浑身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万古岁月之前，天地孕育十二元素至高神，执掌诸天本源，划定万界格局。其中执掌空间大道的至高神，天资冠绝群雄，最是贴近大道本源，便是世人所言的窃空之人。”
“他一心追求无上力量，野心滔天，妄图吞并灵族圣树本源，将整片万木灵境化作一己神国。那场大战天崩地裂，万界动荡不休。最终我灵族先祖近乎倾尽全族底蕴，联合其余数位至高神，方才将其强势镇压。”
素心话语平淡，却字字透着当年战事的惨烈悲壮。
“至高神本源不灭，无法彻底诛灭。先祖无奈之下，以王族本命神血为引，向其血脉后裔种下永世无法根除的凋零血咒。”
她目光缓缓落向地面昏迷不醒的月瑶。
“你这位同伴，正是窃空之人的血脉后裔。而你身具的虚空本源，与他同出一源，纯度甚至更胜一筹。”
真相轰然砸落，压得林渊呼吸一滞。
月瑶竟是昔日大敌后裔？
纠缠许久的诡异血咒，竟是灵族流传万古的血脉惩戒？
自己贴身相伴的虚空界盘，竟也牵扯着这段尘封万古的恩怨情仇。
万千思绪纷乱交织，过往种种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月瑶身负诅咒的缘由，也懂了灵族众人初见月瑶时，那般复杂难明的神色。
“事已至此，你仍要割舍自身本源，出手相救仇人之裔吗？”素心静静凝望，似要洞穿他内心所有想法。
林渊陷入沉默。
放眼灵族立场，他身具仇敌同源力量，还要出手救下对方血脉后人，属实荒诞至极。
可视线落在月瑶因咒力折磨而痛苦蜷缩的面容上，一路同行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清冷外表下藏着的柔软倔强，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的单薄身影，生死与共的情谊历历在目。
万古恩怨，与他何干。
仇人之女又如何，至高神后裔又何妨。
于他而言，只有并肩前行的同伴，生死相依的知己。
林渊抬眸，眼底迷茫尽数散尽，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晚辈无心插手万古恩怨纠葛。我只知同伴性命垂危，唯有生命之泉能救。这笔交易，我应下。”
“剥离与神魂相融的虚空本源，如同剜骨剔魂，痛楚无人能忍。”素心出声警示。
“比起眼睁睁看着友人离世，这点痛楚不足挂齿。”林渊扯出一抹干涩笑意。
素心深深颔首，终是应允：“灵族向来恩怨分明，既有此决心，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她纤指凌空一点。
圣树盘错虬结的老根缓缓开裂，一枚剔透无瑕、拳头大小的无色水晶缓缓浮现。
“将虚空本源送入其中即可。”
林渊再不迟疑，倾尽全身心神，以无形之力割裂神魂与虚空本源的牵绊。
撕裂神魂的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宛若滚烫烙铁直刺识海，翻搅神魂，痛得他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晕厥。
身躯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皮下青筋暴起，皮肉之下仿若有万千虫蚁游走。
“林渊！”灵汐心急上前，却被结界死死阻拦在外。
林渊死死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丝，满口腥甜弥漫。
他凭着极致坚韧的意志，稳稳托住即将溃散的虚空本源，一点点向着水晶挪动。
每移动一分，皆是神魂寸断之苦。
漫长煎熬过后，那缕漆黑本源终于触碰水晶。
林渊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不止，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无色水晶吸纳虚空本源，内里顷刻浸染深邃墨色，转瞬又归于平静，缓缓沉入地底深处。
“交易已成。”素心淡淡开口，“带她前往泉边疗伤。”
圣树之下，浓郁生命雾气缓缓散开，一汪清冽泉水现世。
泉眼不过丈许大小，水面澄澈无波，却涌动着磅礴浩瀚的生机，单单一缕气息，便能抚平周身疲惫伤痛。
林渊强撑着起身，在灵汐搀扶下，步履踉跄抱起月瑶，一步步走向生命之泉。
将人轻轻放入泉水的刹那，神迹现世。
泉水瞬间翻涌沸腾，万千莹润气泡层层升腾。
月瑶体表狰狞可怖的黑色诅咒纹路，如同冰雪遇暖阳，飞速消融褪去。
惨白憔悴的面容迅速恢复血色，微弱气息日渐平稳，体内死寂死气尽数被磅礴生机涤荡一空。
生命之泉不仅化解永世血咒，更是彻底解封她血脉深处尘封无尽的力量底蕴。
精纯浩瀚的空间之力自其体内轰然爆发，搅动泉水翻涌不休，周遭虚空接连荡开层层涟漪。
她一身修为境界，以惊世骇俗的速度节节暴涨。
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林渊席地坐于泉边，神魂剧痛与周身虚弱一同袭来，望着泉中安然无恙的女子，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笑意。
一切皆值得。
他抬手拭去满脸汗水，只待月瑶伤势稳固，便即刻动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此刻，惊天异变骤然降临！
泉水中闭目休养的月瑶，骤然睁开双眼。
往日清冷漆黑的眸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剔透如翡翠的翠绿瞳仁，眸中清晰倒映出整株圣树万千光影。
轰隆——
屹立万古的参天圣树似是受到冥冥感召，万千枝叶无风自动，绽放出亘古未有之璀璨圣光。
漫天柔和光带自苍穹垂落，宛若天河倾泻，瞬间将泉中月瑶层层包裹，凝成一座巨大翠绿光茧。
全场众人尽皆愕然失神。
下一瞬，素来沉稳端庄的灵族大长老素心，望着那团神圣光茧，脸上震惊与悲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狂热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双膝重重跪地，面朝光茧方向，声音颤抖激昂，响彻整片灵族圣地。
“古老预言终应验！罪血尽皆净化，神木血脉归宗！
新一任圣树守护者，已然降临世间！”
林渊脸上的释然笑意，骤然僵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