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囚着一人，乃是昔日韩王安麾下影卫。昔日战败被俘，宁死不肯屈膝归降，只因身形容貌与嬴政七分相似，便被单独拘押，成了无人过问的死囚，代号离。
夜色泼墨，浸染整座章台宫。
暗影浮动间，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落地，单膝垂首，彻底融进沉沉黑暗里。
“臣张邯，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影密卫统领，一身玄色劲装裹紧身躯，唯有一双眼眸寒芒慑人，嗓音干涩冷沉，不带半分人情暖意。
“平身。”
嬴政的声音自阴影里漫出，冷冽刺骨，不带丝毫波澜，“朕有三件事，命你即刻办妥。”
“陛下请吩咐。”张邯应声利落。
“其一，提审死囚离。不择手段，令他心甘情愿做朕替身。朕亲自调教三日，言行神态、气度风骨，皆要做到以假乱真，坐上西巡龙辇。”
张邯身躯微颤。
替身帝王，远赴西巡。
一瞬之间，他便洞悉其中无尽凶险，更惊慑于帝王滔天魄力，却半句疑言未吐，沉声领命：“遵旨。”
“其二，”嬴政语气骤然森寒，“即日起布下天罗地网，死死盯住季玄、玄戈两处府邸。二人虽遭禁足，绝不会安分守己。府中一举一动，一草一木，乃至飞虫往来，朕皆要尽数知晓。”
“臣谨记。”
“其三，彻查淳于越一众老臣动向，摸清他们暗中筹谋之事。”
张邯心头微讶。
淳于越一众腐儒，整日引经据典空谈道义，能掀起何等风浪？
可影密卫生来只知奉命行事，从无揣测质疑。
“臣领命！”
话音落尽，张邯身形一晃，再度融入无边夜色，仿佛从未现身。
空旷密室之内，唯留嬴政一人伫立。
他缓步踏出暗影，目光穿透层层宫墙，遥遥望向咸阳城内两处府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要天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声势浩大的西巡盛典，纠缠于朝堂纷争之中。
而他自己，褪去帝王冠冕，化作一柄藏锋利刃，直刺敌寇心腹要害。
同一时刻，玄鸟卫指挥使府邸。
外界皆以为此地愁云密布，人心惶惶，府内却依旧静谧森严，一如往日。
这份沉寂，终被一声暴怒低吼轰然撕碎。
砰！
名贵青铜酒爵狠狠砸落地面，碎裂满地。
玄戈双目赤红，宛若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在厅堂内焦躁踱步，一把死死攥住季玄衣襟，压低吼声满是不甘。
“头儿！我们就这般被困在此地坐以待毙？那日只差一步便可成事，只要你一声令下，纵使玉石俱焚，也能拆穿他的真面目，为何偏偏收手退让！”
面对玄戈满腔怒火，季玄神色平静无波。
他抬手，一根根掰开对方攥得发白的手指，动作淡然从容。
“拼杀之后呢？”季玄声音冷如寒冰，“引动雷霆倾覆宫闱，将咸阳宫连同你我一同化为焦土？你当真以为，仅凭你我之力，能当场撼动坐拥人皇剑碎片加持的嬴政？”
玄戈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褪去，心底涌起阵阵惊惧。
“他……他竟真的掌控那般强横力量？”
“其中奥秘无人知晓，可那股力量之强，早已超出你我预估。”季玄移步至窗前，凝望着天边孤月，眸光幽深难测，“强攻之策已然落败，我们低估了嬴政，更低估了帝辛遗留万古后手。如今局势已变，必须另寻出路。”
“那该如何行事？”玄戈心绪依旧焦躁难安。
“你可知他这一身力量，根基何在？”季玄并未回头，缓缓开口发问。
玄戈稍一思索，低声作答：“莫非是人道国运，万民之心？”
“正是。”季玄转头，眼底掠过一抹阴冷笑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无法从肉身将其击溃，便直接撼动他力量根基！”
他目光锐利，满是筹谋算计：“他自诩万古一帝，傲视天下。那我们便让他尝尝，被万民唾弃、群臣背离，被祖宗礼法钉在耻辱柱上的滋味！”
玄戈虽尚未全然通透，却被这份笃定稳住心神，连忙追问对策。
“去找一人，此人恨嬴政入骨，又能扛起祖宗礼法大旗。”季玄缓缓吐出名号，“博士仆射，淳于越。”
咸阳城，淳于越府宅。
年过花甲的儒家大儒，正对着满地烧焦残破竹简，垂首痛哭，悲愤难平。
“暴君！十足暴君！焚书毁典，断绝文脉，此等恶行千古难容！苍天不公，竟让此等暴虐之辈执掌大秦江山！”
正当他满心悲怆之际，心腹老仆快步入内，低声禀报。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老爷故人后辈，有要事密谈。”
“不见！”淳于越满心愤懑，挥手呵斥，“告知来人，老夫抱病闭门，一概不见外客！”
“那人留下一句话。”老仆迟疑片刻，压低嗓音，“他知晓陛下焚书真正缘由，亦清楚陛下沉迷方士异术、性情大变的内里真相。”
哭声骤然戛然而止。
淳于越猛地抬首，浑浊老眼骤然亮起精光，急切出声：“速速有请入内！”
私密厅堂之中，季玄已然换上一身儒雅儒衫，气质温文谦和，半分杀伐戾气皆无，全然看不出往日仙家修士的冷酷模样。
他不曾表露真实身份，只隐隐暗示自己身居宫内，对嬴政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淳于公有所不知，陛下焚书绝非单纯打压儒学，而是上古诸多先贤典籍，与他修行的诡秘秘术相互冲突。他意欲蒙蔽天下百姓，独吞通天大道！”
“近来陛下性情反复无常，大肆征调民力筹备西巡，表面是安抚四方百姓，实则暗中寻访邪异宝物，一心只求长生私欲！”
字字句句，尽数戳中淳于越心中痛点。
季玄巧妙扭转事实，将帝王治国之举，尽数歪曲成君王沉迷私欲、罔顾大秦社稷的暴虐行径。
淳于越听得须发倒竖，怒拍桌案，怒火滔天。
“荒唐！实在荒唐！大秦万里江山，岂能任由他这般肆意糟践！”
“淳于公息怒。”季玄适时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在下人微言轻，不忍见大秦基业崩塌，这才冒死前来吐露实情。如今朝堂之上，唯有您德高望重，敢直言进谏，力挽狂澜。”
淳于越心绪激荡，嘴唇微微颤抖：“老夫……老夫该如何行事？”
“以祖宗礼法、大秦社稷为名！”季玄语声暗藏蛊惑，“联络朝中文武百官，联名上书死谏！天下民心所向，百官同心劝谏，纵使是当朝陛下，也万万无法置之不理。只要逼停西巡，斩断邪术修行，便是护住大秦万世根基！”
一番话语，瞬间点燃淳于越心中执念。
文臣手无寸铁，沙场拼杀绝非帝王对手。
可在道义礼法之上，他们便是世间正统！
“好！甚好！”淳于越连连点头，眼中重燃斗志，“老夫即刻动身，联络王绾、冯劫一众忠臣，定要劝陛下迷途知返！”
望着满心热血、被彻底煽动的老儒，季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致轻蔑与冰冷。
世间凡夫俗子，最易被道义虚名操控，向来都是最好利用的棋子。
嬴政，此番朝堂惊涛骤起，我倒要看你如何从容化解！
数日转瞬即逝。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林立，铁甲卫士列队肃立，气势恢宏。
声势浩大的天子西巡仪仗，在文武百官跪拜相送、全城百姓瞩目之下，浩浩荡荡驶出城门，一路向西前行。
华贵龙辇之内，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的身影端坐正中，面容威严肃穆，气势凛然，正是世人眼中的大秦始皇帝。
无人察觉，这位端坐龙辇的帝王，在接受百官朝拜之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僵硬与生涩。
天下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被这场盛大巡游牢牢吸引。
而就在巡游启程前夜，子时深夜。
咸阳城南偏僻角门，悄然缓缓开启。
数十名精锐禁军，护卫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寻常马车，快速汇入早已等候在此的南下商队。
趁着沉沉夜色，一行人悄然踏上官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颠簸狭小的车厢内，嬴政褪去一身帝袍，换上粗布寻常布衣，闭目凝神静坐，宛若一尊沉寂古玉，隔绝外界一切喧嚣纷扰。
他心神尽数沉入丹田气海之中。
一缕细如发丝的青铜人皇剑气，静静悬浮气海深处，与自身神魂紧紧相融。
“引！”
嬴政心念一动，催动体内人皇剑气，欲借着同源气息，感应远在巴蜀之地的另一枚人皇剑碎片。
嗡——
剑气轻轻震颤，似天地琴弦轻鸣。
一缕玄妙无边的感知之力，循着冥冥之中的同源羁绊，向着西南无尽之地飞速延伸。
山川江河，城池村落，万千景象在心神感知之中飞速流转而过。
他清晰察觉，西南方向，有一道同源气息隐隐呼应，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呼唤。
距离越来越近，方位即将锁定。
可就在感知即将精准锁定碎片所在之地的刹那——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袭来，尖锐刺痛瞬间席卷整个胸膛！
贴身珍藏的玄鉴祖玉，骤然传来剧烈悸动，仿若遭遇极致凶险，发出濒死预警。
这股异动瞬间牵动丹田之内人皇剑气！
低沉嗡鸣骤然变得狂暴汹涌，纤细剑气疯狂躁动翻涌，如同被惊扰的绝世凶兽，凛然锋芒几乎要撕裂自身神魂！
嬴政浑身巨震，骤然睁眼！
一双漆黑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满是极致警惕。
绝非寻常灵力排异！
这是玄鉴祖玉源自本源的至高警示！
前方路途，暗藏致命杀机！
“停车！”
嬴政语声急促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舍弃马车，全员弃路入山，改走隐秘小路急速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