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红彤彤的光映在门前的石阶上,像淌了一地的血。门口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韩洺和宋翊走过来,眼睛一亮,扭着腰迎上来。
“哎哟,这位爷,面生啊——头一回来吧?”
宋翊没理她,掏出大理寺的腰牌晃了一下。
那两个女人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官……官爷?”
“找人。”宋翊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冷意让两个女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三年前被卖到这里的丫鬟,叫翠儿。在哪?”
其中一个女人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官爷说的是翠儿啊……她、她在后院,小的这就去叫她——”
“带路。”
女人不敢再多嘴,转身领着他们穿过前堂,走进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几间小房间,门帘半掩着,里面传来猜拳声和女人的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酒气混合的味道,甜得发腻。
韩洺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口水缸。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蹲在水缸边洗衣服,背对着他们,肩膀瘦削,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
“翠儿,有人找。”领路的女人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的脸。
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她看见韩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宋翊身上,又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大人找奴婢何事?”
韩洺往前走了两步。
“翠儿,”她说,“是我。”
翠儿抬起头,盯着韩洺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二……二小姐?”
韩洺点了点头。
翠儿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忽然,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韩洺的腿,放声大哭。
“二小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韩洺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起来说话。”
翠儿不肯起来,只是死死抓着韩洺的袖子,像是怕她一松手,韩洺就会消失一样。
“二小姐,奴婢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尸骨无存……奴婢给你烧了好几次纸钱……”
韩洺喉咙发紧,没说话。
宋翊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韩洺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水缸边的石阶上。翠儿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手,低着头,不敢看韩洺。
“二小姐,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阿碧告诉我的。”
翠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阿碧……她还好吗?”
韩洺沉默了一下。
“她死了。”
翠儿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怎么……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韩洺说,“就在告诉我母亲死因的那个晚上。”
翠儿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像是在用疼痛压制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主母吗?”
“不知道。”韩洺说,“但我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翠儿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所以我来找你。”韩洺盯着她的眼睛,“翠儿,我母亲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翠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拉着韩洺的手,把她拽到院子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二小姐,奴婢告诉你,但你要答应奴婢一件事。”
“你说。”
“帮奴婢赎身。”翠儿的声音在发抖,“奴婢不想死在这里。奴婢不想像阿碧一样,死了都没人收尸。”
韩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手指上那些冻疮裂开的伤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掏出所有的银钱——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几串铜钱,还有一枚银戒指。
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银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是她前世的婚戒,穿越过来后一直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攥紧戒指,然后递给了翠儿。
“够吗?”
翠儿看着那枚银戒指,又看了看那些银票,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韩洺转身看向宋翊。
宋翊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碎银子,扔给了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女人。
“她的卖身契,明天送到大理寺。”
女人接住银子,脸上堆满了笑:“是是是,官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翠儿跪下来,给韩洺磕了一个头。
韩洺把她拉起来。
“别磕了,”她说,“说吧。”
翠儿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夫人临死前的那天晚上,奴婢守在床边。夫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一直用手指着床头的妆匣,让奴婢打开。奴婢打开妆匣,里面有一块白绢,还有一小瓶墨汁。”
“夫人用指甲蘸着墨汁,在白绢上写字。”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写的是什么?”
“奴婢没看清。”翠儿说,“夫人写完之后,把白绢塞进一个瓷瓶里,让奴婢扶她到后院。那天晚上下着雨,夫人拖着身子,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亲手把瓷瓶埋在了树根底下。”
“她不让奴婢帮忙,也不让奴婢告诉任何人。她说,等将来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翠儿抬起头,看着韩洺,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被刘氏赶出了韩府。”
韩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槐树。
瓷瓶。
白绢。
她母亲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了一封血书。
“那瓷瓶还在吗?”韩洺问。
翠儿点了点头:“应该还在。刘氏不知道这件事,那棵树也没人动过。”
韩洺转身就往外走。
“二小姐!”翠儿追上来,“现在去?”
“现在。”韩洺说,“天亮之前,我必须拿到它。”
宋翊没有拦她,只是跟在后面,脚步沉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水腥味。
韩洺走得很快,脚踝还在疼,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瓶血书,她必须拿到。
回到韩府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锁。
翠儿从侧门旁边的一处狗洞里钻了进去,又从里面打开门闩。三个人贴着墙根,绕过前院的回廊,穿过那片种着牡丹的花圃,来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还在。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树根粗壮,盘虬卧龙,有几条根露出地面,像老人的手指。
翠儿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下的泥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
韩洺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翠儿扒了大约半尺深,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全部扒开。
一个巴掌大的瓷瓶露了出来。
瓶口封着蜡,蜡封完好。
韩洺松了一口气。
翠儿把瓷瓶捧出来,递给韩洺。韩洺接过来,手指触到冰凉的瓷面,忽然觉得这瓶子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打开蜡封,把瓶子倒过来。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掉了出来。
韩洺的手在发抖。她展开白绢,凑到月光下——
白绢上确实有字。
但那些字,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只剩下几片碎片,勉强拼在一起,能辨认出三个字。
“刘”。
“毒”。
“药”。
韩洺愣在原地。
翠儿凑过来,看见那片白绢,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韩洺没说话。
她把白绢举高了一点,对着月光,想看清那些被虫蛀掉的笔画。但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些字,那些她母亲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字,已经变成了一片空洞的虫眼。
夜风吹过来,白绢的边缘轻轻飘动,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韩洺慢慢放下手,攥紧了那块白绢。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翠儿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夫人……夫人对不起……奴婢应该早点告诉二小姐的……”
韩洺没动。
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块千疮百孔的白绢,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根下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翠儿看见了,吓得止住了哭声。
“二小姐……”
韩洺把白绢叠好,收进袖子里。
“没关系。”她说,“证据没了,但我知道是谁做的。”
她转过身,看着宋翊。
宋翊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走吧。”韩洺说,“回去。”
她迈开步子,走过花圃,走过回廊,走过那片月光照亮的青石路。
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