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星城一中的校门口又挤满了人。
我背着旧书包,随着人流往里走。高中部的校园比初中大得多,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更宽敞,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我在一班。教室在四楼,走廊很宽,窗户很大,能看见远处的山,青灰色的轮廓在九月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和初中一样,不靠前不靠后。
同桌是个瘦高的男生,姓李,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问我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我说星城一中初中部。他说他是二中的,考进来的,说完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有点湿,大概是天热。
班主任姓张,三十出头,女老师,说话语速快,眼神利落。她站在讲台上,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发了一张课程表。底下有人小声讨论暑假去哪玩了,有人趴着补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张老师点过一次名,念到我时没有特别停顿,只说了一句“陈念”,我说“到”。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停留。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大事。熟悉新班级、新老师、新课程。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一截,数学的函数部分绕了不少,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概念一个接一个。物理的运动学也复杂了,加速度、位移公式、匀变速直线运动,比初中的匀速直线绕得多。我按部就班地听课、做笔记、控分,不冒尖不落后。张老师点过几次名,问过几次作业,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坐在书桌前写物理作业。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娘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苏念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响起,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陈念,时机成熟了。”
我放下笔。“什么时机?”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
她没解释,只是把一团信息直接送入我的意识。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可以直接理解的知识框架——关于芯片。1毫米见方的芯片,却可以承载从民用电子到汽车工业,从航空航天到军事装备的完整技术路径。框架很薄,只有几层核心架构,但每一层拆开来,都是一片海。
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这是……”
“芯片技术框架。”苏念语气平静,但我能听出她比平时多说了几句,“以你现在的资源,可以开始落地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你准备好了。”她顿了顿,“星轨笔赚的钱够建实验室了,你的技术积累也够了。而且——”她停了一下,“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听得出来。她从上纪元带下来的火种,在意识里沉睡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落地的土壤。我没有追问,沉默了几秒,说:“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屋里,落在桌面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苏念给的东西太大了,大到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化完的。但她说得对,时机到了。星轨笔稳了,钱有了,技术基础有了。接下来,该迈下一步了。
“建实验室需要场地、设备、人。”我说。
“场地我帮你筛选了三个选项,都在星城郊区,租金合适,离学校不远。”苏念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比平时更利落,“设备清单已经整理好了,按你的预算,可以先买核心设备,其他的慢慢添。技术人员需要至少三个,一个硬件工程师,一个嵌入式工程师,一个测试。”
“你连人都帮我选好了?”
“只是建议。最终决定在你。”
我点点头。苏念不会替我作决定,她从来都只是把路铺好,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九月底,我开始看场地。
苏念筛选的三个地方,我利用周末都去了一遍。第一个在城东,厂房太旧,电路要重新改,成本太高。第二个在城西,交通方便,但隔壁是个养猪场,味道太大,站在门口待了五分钟鼻子就受不了。第三个在城北,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厂房不大,但干净,水电齐全,周围是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铁皮棚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就这个了。”
苏念说:“租金还可以谈。房东报价偏高了百分之十五。”
“你去谈?”
“我列个话术给你,你自己说。”
我笑了笑。苏念就是这样,她能把所有事都准备好,但最后出面的一定是我。不是她不能,是她要让我自己来。
十月,实验室开始装修。
我课余时间往城北跑,看着工人刷墙、走线、装设备。苏念远程盯着进度,哪里的电路不合规,哪里的通风不够,她都提前指出。我记下来,转告施工队。工人问我是不是家里大人让来的,我说不是,我自己搞的。他们看我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干活。
王副总打电话来,说省外又签了一家代理,星轨笔销量稳中有升。我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多说。他没问我城北那边在搞什么,大概觉得我在折腾别的事。他不问,我也不说。
十月下旬,设备进场。
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逻辑分析仪,一台一台从箱子里抬出来,摆在实验台上。拆包装的时候周工还没来,我一个人对着说明书把示波器的探头接好,通电,屏幕亮了。苏念在意识里说:“硬件工程师可以开始找了。”我点点头,在招聘网站上发了帖子。
十一月初,第一个人来了。
姓周,三十出头,戴眼镜,之前在星城一家电子厂干了五年,技术不错,但厂子效益不好,他想换个环境。我跟他聊了半小时,问了几道技术题,他都答上来了。苏念在意识里说:“基础扎实,可以。”
我当场定了。周工看着我这个高中生老板,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没见过穿着校服来面试的老板——但没多说什么。也许是被工资打动了,也许是想赌一把。无所谓,能干活就行。
十一月下旬,另外两个人也到位了。嵌入式工程师小赵,刚毕业两年,话不多,但写代码利落,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像下雨。测试工程师刘姐,之前在大厂干过,因为生小孩离职了,现在孩子大了一点,想出来工作。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分给大家吃。
团队不大,但够了。苏念说:“下一步,研发。”
十二月初,天气冷了。
实验室的暖气不太好,我裹着棉袄坐在工作台前,看周工调电路。他手里的烙铁点在焊盘上,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小赵在隔壁房间写代码,键盘声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刘姐在搭建测试环境,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稳定地跳着。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技术框架的细节,我记下来,转述给他们。
研发不顺利。第一次打板,电源部分烧了,电路板上一小块焦黑的痕迹。第二次打板,信号有干扰,波形乱得像一团麻。周工挠头,小赵皱眉,刘姐说“再试一次”。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说:“不急。”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等。
不是催我,是等了太久,不差这几天。
十二月中旬,第一次成功点亮。
实验台上的小灯亮了,蓝色的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周工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小赵拍了下桌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了一下。刘姐笑了,说“终于亮了”。我看着那盏灯,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说:“第一步,走通了。”语气轻,但能听出情绪。
窗外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雪花很小,落在地上就化,只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下来。身后,周工他们在讨论下一步的方案,声音不大,但听着踏实。
苏念说:“高一上学期快结束了。”
“嗯。”
“下学期,可以开始做原型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不需要把所有时间都扑在实验室,学业不能丢,公司不能丢。”她顿了顿,“我会帮你盯着。”
我没有说谢谢。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期末考试,我控分年级三十二名。张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寒假来了,实验室不休息。城北的厂房里,蓝光亮着的次数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