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朱明仍站在丹墀上头，双手负后，影子横在地上从御阶一直拖到群臣脚下。殿里没人敢动，连咳嗽都咽回去了
徐光启抱着黄绢卷轴退出偏殿，脚步沉稳，官帽内衬的星象图在灯下闪了一下便没入廊道暗处
朱明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外走去。鹿皮短靴踏在青砖上一步一声，腰间燧发枪零件串成的项链跟着轻轻磕响
“传旨内阁，卯时文华殿议事”
卯时初刻，文华殿东阁
六部尚书和内阁辅臣全到了。有人眼圈发青，有人官服系错了扣子，显然都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朱明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徐光启那份《火器农政双策疏》，旁边搁着刚拟好的诏书草稿。他环视一圈
“昨夜徐光启所呈双策，诸卿有何意见”
毕自严先站起来：“户部已核算过。曲辕犁试点三千具，铁铧与导土板由天津铁坊打造，加上粪池百座——共需银两万八千两。火器局统型费用另计。臣以为可在秋税入库后分批拨付”
“准。农政款项从内帑先行垫付，秋税入库后再行划账”
工部尚书接过话头：“水力鼓风炼铁所需器械，天津铁坊已有基础。臣拟调蓟州工匠三十人充实天津，另设铁料专运线从辽阳运矿石。但铁料损耗率需重新核定，此前每百斤铁料折损一成二——若按双策要求提升炉温与承压，折损率恐再升”
“升多少”
“初步估算，一成五”
朱明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数字，递给工部尚书：“折损率核定权交给你，工部与火器局联署报备。高于此数需另行呈报，低于此数省下的银子归工匠犒赏”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接过纸条看完塞进袖子里：“臣领旨”
朱明站起身：“设火器局，统管全国火铳火炮制造及火药配比。驻地天津卫，隶内阁直辖，不受地方布政司节制。所需铁料、硫磺、硝石由各地有司保障供应，不得截留”
他顿了顿
“徐光启兼领火器局总办”
两天后，天津卫城东那片荒了多年的官仓地基上开始打桩。蓟州调来的三十名铁匠背着铺盖卷赶到时，工地上已经堆起了从辽阳运来的第一批铁矿石
火器局挂牌那天徐光启亲自把匾额挂上门楣——“天工火器局”五个字，朱明亲笔
一个老铁匠蹲在门口抽旱烟，眯着眼看了半天：“天工？这名字可不小，也不怕折了手”
旁边徒弟小声接话：“听说皇上在葫芦谷亲自给新炮刻了铭文，也叫天工”
老铁匠把烟杆往嘴里一塞，没再吭声
同一时间，顺天府南门外那片去年分给流民的试验田边上又围满了人。徐光启把从天津带回来的改良曲辕犁架在地头，铁铧在日头底下反着光，导土板翘起的弧度像鸟翅膀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拿手指比了比犁头的弯度：“这家伙能耕多深”
“三尺”徐光启撩起袖子亲自扶犁，“你来看——铁铧入土，导土板把翻起来的泥往两边推，一个人就能拉。耕一亩地，比旧犁快两倍”
老农将信将疑地走过来握住犁把，吆喝了一声，耕牛迈开步子。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跟旧犁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钝闷的拖拽声，而是干脆利落的撕裂声。犁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翻上来的土又松又软
老农回头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把犁停下来
“这犁，多少钱一具”
“官价，三钱银子”
“三钱？”老农愣住，“旧犁还要五钱呢”
“铁料是天津铁坊直供，省了中间商人的抽头”徐光启拍了拍犁架，“你若是军户或流民，还可以先用后付——秋收后拿粮抵”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我订一具”
话还没落地，旁边早有人在喊了——“给我也记一具！”“我也订！”“我们村要三具！”
徐光启忙抬手示意安静，转头对身后的农官说：“造册登记，按村分批次发放。每县设农具修造点一处，铁匠两名常驻”
入夜
朱明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工部呈上《火器局筹建进度》摆在案头——天津卫厂房已封顶，水力锻锤正在安装，硫磺与硝石第一批专运车队已从山西出发。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字：预计下月初可试制首批制式燧发枪
顺天府也递了折子上来：改良曲辕犁已登记订购超过一千具，最早一批已发往保定府
毕自严夹在折子里的纸条最实在：粪池已动工三十二座
朱明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徐光启的《火器农政双策疏》现在不只是一份奏疏了——它是天津卫那片打桩声，是顺天府田头铁铧翻土的声音，是粪肥堆在村口冒出的热气，是山西过来的硫磺车队碾过官道扬起的尘土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火器局首批制式燧发枪出厂后优先列装辽西走廊烽燧守军
二，农具修造点从顺天、保定、河间三府向外推，秋收前完成北直隶全覆盖
三，粪池建造与军屯复垦同步进行，各军屯驻地至少建一座
写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从天津卫划过顺天府，再到保定、河间，然后沿着辽西走廊一路北上。沿途的红点比之前密了——烽燧已完工三处，军屯复垦已启动，驿站和粮道的复建方案正在户部核算
他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走回案前拿起下一份折子——蓟辽总督急报：皇太极遣使求互市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葫芦谷的火炮还没凉透，就派人来谈互市了。皇太极，你也知道铁料跟不上了
他提起朱笔，在急报底下写了两行字
互市可谈，不许军需物资出关。条件就一个——退出辽西走廊，回到松山以北。若不答应，继续困着
写完搁下笔，拿起急报递给王承恩：“六百里加急，发蓟辽总督”
王承恩接过急报退出殿外
朱明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