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手后,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娘把通知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来一个亲戚拿出来给人看一次,看了半个月,边角都起了毛。隔壁王婶来串门,娘又把通知书捧出来,王婶摸着烫金的字说“你家小念真有出息”,娘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却说“哪有哪有,就是孩子自己争气”。爹嘴上不说,但有人来家里,他总会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等人问起,再淡淡说一句“孩子考上一中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姐姐的录取通知书比我晚到几天,本省一所不错的大学,离家坐火车三个多小时。娘拿着两张通知书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又看,说“咱家出了两个大学生”。爹难得接了一句:“都是好孩子。”说完又沉默了,但嘴角一直弯着。
七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一新生的报到。我背着书包走进星城一中的高中部。校园比初中部大得多,教学楼更新,操场更宽敞,跑道是塑胶的,不是初中那种煤渣地。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我在一班。教室在四楼,走廊很宽,窗户很大,能看见远处的山,青灰色的轮廓在夏天的热浪里微微晃动。
班主任姓张,三十出头,女老师,说话语速快,眼神利落。她站在讲台上,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发了一张暑期预习清单,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科都有。底下有人小声叹气,有人把清单折成纸飞机,被同桌拍了一下才收起来。
“高中不是初中,不能靠临时抱佛脚。”她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大概是在想这个学生个子怎么这么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初中一样。同桌是个瘦高的男生,姓李,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问我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我说星城一中初中部。他说他是二中的,考进来的。我们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他的手心有点湿,大概是天热。
报到结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苏念在意识里说:“高中三年,是关键期。”
“嗯。”
“商业线已经稳了,不用花太多精力。学业和修炼要平衡好。”
“知道。”
七月下旬,姐姐准备去大学报到了。娘帮她收拾行李,衣服、被子、洗漱用品,塞满了两个大箱子。姐姐在旁边看着,说“不用带这么多”,娘不听,说“学校的东西贵,能省就省”。她把一条新毛巾卷了又卷塞进箱子角落,又把一瓶辣椒酱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漏。
临走那天,娘送到门口,眼眶红了。姐姐抱了抱她,说“放假就回来”。爹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姐姐拎着箱子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好好学习。”我对姐姐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也是。”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忽然觉得,家里空了不少。她的房间门半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只剩几本旧练习册。娘回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了。爹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新闻,他盯着看,但眼睛没怎么动。
八月,暑假进入后半段。我开始按预习清单看高中的课本。数学的函数部分比初中难了一大截,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概念一个接一个。物理的运动学也绕了不少,加速度、位移公式、匀变速直线运动,比初中的匀速直线复杂得多。苏念在意识里同步知识点,帮我梳理框架,把函数图像拆成几个关键点,把运动学公式用一道例题串起来。扫一遍,大概的脉络就清楚了。
修炼没停。锻体诀到了这个阶段,身体的变化已经不需要刻意感知。早晨起床时那股热流自动走一遍,四肢百骸微微发热,然后归于平静。体育课还没开始,但我知道,高中的一千米应该也不会太累。
商业线完全交给王副总打理了。省外代理已经签了十一家,销量稳定。苏念偶尔汇报一下数据,说这个月临省又多了两家代理商,星轨笔的市场份额已经稳居同类第一。我听了,应一声“知道了”,就不再过问。星轨笔已经不需要我操心,它自己就能跑。
八月下旬,我开始调整作息。高中的节奏比初中快,不能像以前那样慢悠悠。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馒头、煮鸡蛋,有时候是面条。晚上十一点睡觉,白天看书、做题、修炼,下午太阳不那么毒的时候出去走一圈。小区门口的那排梧桐树叶子开始卷边,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日子过得规律,不紧不慢。
苏念问:“高中有什么目标?”
“稳住。”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八月底,林宇约我出去吃了一顿饭。他考上了星城二中,离家不远,但也不算近。我们约在一家小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个煎蛋,说“庆祝咱俩都考上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汤很烫,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高中还能常见面吗?”他问。
“周末应该行。”
他点点头,埋头吃面。吃完,他抢着付了钱,说“这次我请”。我没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正往下落,把他的影子拉得比我的长一截。
“高中加油。”他说。
“你也是。”
我们往不同的方向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踢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路边,他追上去又踢了一脚。苏念在意识里说:“初中同学,还能联系多久?”
“不知道。能联系就联系。”我没再多想。
九月一号,高中开学。我背着旧书包,走进星城一中的校门。梧桐树比初中部的高,叶子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公告栏上贴着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我在一班。教室在四楼,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同桌姓李,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班主任姓张,女老师,语速快,眼神利落。
她站在讲台上,说:“高中三年,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全力以赴。”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翻开课本,有人拿起笔。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翻开课本,高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