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高考结束那天,姐姐从学校回来了。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一进门就喊热,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娘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说这几天累坏了吧,姐姐摆摆手,说还好,就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悬。
“考都考了,别想了。”娘转身去厨房热饭。
姐姐看见我,笑了笑:“明天看你的了。”
“嗯。”
“别紧张。”她说,“就像平时考试一样,该怎么做怎么做。”
“我不紧张。”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看了考场。星城一中,就是我读了三年初中的地方。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教室换到了另一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有工作人员在贴考号,一张一张地贴,动作很慢。
苏念在意识里说:“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知道了。”
回到家,娘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汤,比平时丰盛。爹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姐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我点点头,安静地吃饭。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语文的古诗词默写了一遍,又把数学的公式过了一遍。苏念说:“早点睡。”我合上书,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外的蝉叫得很响,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睡着了。
六月八号,中考第一天。
天刚亮,娘就起来了。厨房里叮叮当当响,等我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馒头,还有一碟小咸菜。娘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嘴里不停念叨“别紧张”“认真审题”“不会的先跳过”。我没有打断她,一边吃一边听着。
出门的时候,娘往我手里塞了两支星轨笔,说“用着顺手”。我看着笔身上那道细细的星轨纹路,想起那年冬天在出租屋里通宵赶工,想起姐姐贴贴纸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时间真快,一晃好几年。
考场门口围满了家长,有人穿红衣服,有人举着向日葵。我穿过人群,在校门口遇见了林宇。他脸有点白,手里攥着文具袋,指节发紧。
“紧张?”我问。
“有点。”他说,“你呢?”
“还行。”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加油”,然后各自往各自的考场走。
找到座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试卷发下来,我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那一刻,我长大了》。想了十几秒,提笔写下去。
写的是从陈家村搬来星城的那天。写娘站在村口挥手,写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写姐姐攥着我的手,说“弟弟,别怕”。写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检查了一遍卷面,没有错别字。铃响,交卷。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娘在校门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我,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还行。”我说。
她没再问,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下午考物理化学。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但静下心捋了一遍思路就解出来了。化学不难,都是平时做过的题型。交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六月九号,第二天。
上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综合题,和平时做过的题型差不多,做起来不陌生。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错误,提前交了卷。
下午考英语,不难。考完出来,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在对暑假的旅行计划。我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谁,只是觉得应该站一会儿。
苏念在意识里说:“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
她没有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她秒回: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娘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着排骨、鱼、虾,比过年还丰盛。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姐姐从房间里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了”。
“你不也刚考完。”我说。
“我是我,你是你。”她笑了。
六月二十五号,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加载了几秒,成绩跳出来——七百零三分。比一中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
娘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问“怎么样”。我说“考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好”,转身进了厨房。
爹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走回去了。
姐姐从房间出来,说“我看看”。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她看了一眼,笑了:“比我当年高。”
“你考了多少?”
“六百八十多。”她说,“不过那年的题比今年难。”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无所谓了。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写着“星城一中高中部录取通知书”。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姐姐。她回了一个“棒”的表情。
娘把录取通知书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收好,说“这是咱家的宝贝”。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角弯着。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高中课本。苏念在意识里说:“高中三年,很快。”
“嗯。”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窗外蝉鸣不止,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合上课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初中三年,从初一的跳级到初三的中考,从星轨笔的省外扩张到杨天赐的雪地一跪,从姐姐的高考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子里闪过。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站在了下一个路口。但路还长,不急。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