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死人了!”
尖叫声划破了韩府的寂静。
韩洺站在枯井边,手还在发抖。
阿碧的尸体横在地上,脖子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
又像是遗憾。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越来越近。几个丫鬟提着灯笼跑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尖叫着往后退。
一个年纪小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纸糊的灯罩烧起来,火苗舔着青砖地面。
“怎么回事?”韩德昌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他拨开丫鬟们走过来,看到阿碧的尸体,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韩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
“你杀的?”他问。
韩洺愣了一下。
“不是我。”她说,声音很平,“我刚要走,就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她已经……”
“已经什么?”韩德昌打断她,“已经死了?你站在这里,她死了,你说不是你杀的?”
“爹,”韩洺盯着他的眼睛,“我为什么要杀她?”
韩德昌没说话。
他看了看阿碧的尸体,又看了看韩洺,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管家说:“去报官。”
“老爷,”管家压低声音,“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阿碧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要是报官,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韩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依小的看,”管家凑近了一步,“不如说她是畏罪自尽。反正她偷东西的事,府里人都知道。”
韩德昌看了韩洺一眼。
“你觉得呢?”
韩洺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阿碧的尸体,看着那条勒在她脖子上的麻绳,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
她想起阿碧刚才说的话——“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是主母下的毒。”
现在阿碧死了。
线索断了。
韩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韩德昌:“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样?”韩德昌的声音冷下来,“你想让大理寺的人来查?你想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韩府里死了人?”
“死的是人,”韩洺说,“不是一只鸡。”
韩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是宋翊。
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像是提前一直守护在周边一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玄色的官袍,腰间挂着大理寺的腰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宋大人,”韩德昌的脸色变了变,“这……这是韩府的家事,不劳大理寺费心。”
“人命关天,”宋翊说,“不是家事。”
他走过来,蹲在阿碧的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摸了摸那条麻绳,又摸了摸阿碧脖子上的勒痕,然后抬起头,看了韩洺一眼。
“她是怎么死的?”
“被勒死的。”韩洺说。
“我知道。”宋翊站起来,“我是问,她是怎么被挂上去的?”
韩洺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阿碧的尸体,又看了看枯井边的石台。石台上有一根横梁,是以前用来吊水桶的。麻绳的一端系在横梁上,另一端系在阿碧的脖子上。
“上吊。”韩德昌说,“她偷了夫人的首饰,被揭穿了,羞愧自尽。”
“不是上吊。”宋翊说。
韩德昌愣住了。
“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翊没回答,而是指了指阿碧脖子上的勒痕:“上吊的人,勒痕是斜向上的,从耳后延伸到喉结下方。但她的勒痕是水平的,绕脖子一圈,深浅一致。这是被勒死后,再挂上去的。”
韩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宋翊看着他,“她是先被勒死,再被伪装成上吊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韩洺看着宋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他明明可以不管的——这是韩府的家事,他一个大理寺的人,没必要掺和进来。但他还是来了,而且还帮她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感激他,还是该警惕他。
“宋大人,”韩德昌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在怀疑韩府有人杀人灭口?”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宋翊说,“至于真相如何,需要进一步调查。”
“进一步调查?”韩德昌冷笑了一声,“宋大人,这里是韩府,不是大理寺。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韩府里指手画脚?”
“凭这个。”宋翊从腰间摘下腰牌,举起来,“大理寺正卿,有权调查洛阳城内任何一桩命案。韩老爷,你是要抗法吗?”
韩德昌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宋翊,又看了看韩洺,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你们要查就查吧。”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来,“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韩府的事,没那么简单。”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韩德昌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她想起阿碧说的话,想起那个关于韩德昌也参与其中的说法,心里像有一根刺,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宋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没事。”她说。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蹲下来,继续检查阿碧的尸体。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觉得是谁杀的?”他问。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心里有数。”
韩洺没说话。
她当然有数。阿碧是刘氏的贴身丫鬟,她知道太多秘密了。刘氏摔断了腿,不能亲自动手,但她可以指使别人。那个黑影,可能就是刘氏的心腹。
但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韩洺忽然开口。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
“说。”
“我母亲生前有一个陪嫁的丫鬟,叫翠儿。”韩洺说,“我母亲死后,她被刘氏赶出了韩府,下落不明。我想找到她。”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知道什么?”
“她是我母亲最信任的人。”韩洺说,“我母亲临死前,她一直守在床边。她一定知道什么。”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很复杂。
“好。”他说,“我帮你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回廊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洺一眼。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那就跟我走。”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前厅。
宋翊让郑四平去大理寺调户籍档案,自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韩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风里有一股青苔的腥味,从后院那边飘过来。她想起那口枯井,想起阿碧的尸体,想起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
她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没过多久,郑四平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大人,查到了。”
宋翊睁开眼睛。
“说。”
“那个叫翠儿的丫鬟,”郑四平说,“三年前被卖到了洛阳城外的一家妓院。”
韩洺的心跳了一下。
“哪家妓院?”
“春风楼。”
韩洺转过身,看着宋翊。
“我要去。”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
“现在。”韩洺说,“刘氏已经在灭口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翠儿。我必须在她被杀之前找到她。”
宋翊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横刀。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