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热意,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中考倒计时三十天,黑板上的数字每天擦掉重写,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有人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上课铃一响又硬撑着打起精神。林宇偶尔来找我,眼圈比以前更黑了。
“你每天几点睡?”他问我。
“十点半。”
“十点半?”他瞪大眼睛,“我十二点都不敢睡,你十点半就睡了?”
“睡不够,第二天没精神。”我翻着物理卷子,“你熬到十二点,真正学进去多少?”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我没有再多说。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他按他的,我按我的。
商业线已经完全不需要操心了。王副总每隔几天汇报一次,语气越来越轻松。省外代理又签了两家,销量稳中有升。杨天赐的事彻底翻篇,文具圈里已经没人再提起他。苏念说他的代工厂接了几批小订单,勉强能维持,但再也翻不起风浪。
“那就好。”
修炼没停。锻体诀到了这个阶段,身体的蜕变已经融入日常,不需要刻意运转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体育课跑一千米,我依然全程匀速,冲线时不喘不累。体育老师已经不再多问,只是在我的体测表上打了个勾。
五月中旬,姐姐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二十多天。她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紧绷。娘在电话这头心疼,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都行。姐姐应着,但我知道她听不进去。高三的人,心里只有一件事——考好。
接过电话,我说:“别慌,你平时模考成绩稳,正常发挥就行。”
“你倒是不慌。”她苦笑。
“慌也没用。”
她沉默了几秒,说:“等中考完,我给你做好吃的。”
“行。”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考前动员大会。全年级的人在操场上排队站着,校长站在台上讲话,从“人生第一个转折点”讲到“不负青春”,讲了快一个小时。底下有人认真听,有人偷偷背单词,有人站着打瞌睡。我站在队伍中间,看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散会后林宇凑过来问校长讲了什么,我说没听。他嘿嘿笑了,也没再问。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控分年级十五名。王老师在班上念排名时语气还是平淡,但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稳住,别飘。”
“知道。”
五月二十八号,姐姐高考倒计时十天。她最后一次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状态还行,就是有点紧张。娘让她别想太多,考完就回家,给她做好吃的。我在旁边听着,没接电话。娘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叹气,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愁也没用。”娘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英语错题本。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姐姐的模考成绩,考一本问题不大。”
“嗯。”
“你呢?”
“一中够了。”
六月初,倒计时七天。教室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致。有人开始撕书,说考完就不回来了。有人写同学录,一张一张地传,密密麻麻写满祝福。我没有写,也没有收。林宇塞给我一张,说填一下留个纪念。我接过来写了几个字:前程似锦。他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笑了:“你也太敷衍了。”
“真心话。”他没再说什么,把同学录放进书包。
六月初三,倒计时四天。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开班会。他说了很多话,从初一的第一次班会讲到现在的最后一次,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
“陈念。”王老师突然叫我。我站起来。
“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特别的一个。”他说,“不是因为你成绩最好,是因为你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底下有人笑。我没有笑,只是微微点头。“祝你中考顺利。”
“谢谢王老师。”
班会结束后,林宇来找我说明天就放假了,考完试出去吃一顿。我说行。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六月初四,放假前一天。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排过,按照中考的考场标准。黑板上写着考场规则和考试时间。我把书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把课本装进书包。同桌姓方的胖子难得安静,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我叫他。他抬头。
“加油。”他咧嘴笑了,用力点点头。
傍晚,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苏念在意识里说:“初中三年,结束了。”
“还没。还有考试。”
“考完就结束了。”
我没有接话。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路边的小店亮着灯,卖炸串的阿姨在收摊,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窜过去,按着铃铛叮铃铃响。
回到家,娘已经做好饭了。爹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晚间新闻。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娘在灶台前忙着,围裙上沾着油渍。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空着留给爹。娘坐在对面,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明天你姐高考,后天你也考试了。你俩都好好考,考完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好。”我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蝉在窗外叫了一整个傍晚,声音从断断续续变成密密的一片。我合上错题本,起身倒了杯水。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爹的鼾声轻轻响着,娘的脚步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三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走进星城一中的校门。那时候梧桐树刚栽下去,细得像手指头。现在它的枝叶已经能遮住半扇窗户了。
苏念在意识里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
“嗯。”
“你长大了。”
我没有接话。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片薄雾。窗外蝉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催着什么。
六月,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