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偏院里已经忙活起来。
师姐们在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其实东西少得可怜——灵韵宗弟子出门素来轻简，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随身兵器，随手塞进储物袋便算完事。真正的忙活，是争先恐后往李鑫怀里塞东西。
“这包是疗伤的，这包解毒，这瓶关键时刻能保命。”柳如烟一样样递过来，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像在下达命令，“活着，别死在外头。”
李鑫默默接下，轻轻点头：“我会。”
“灵韵宗就你一个男弟子，你要是死了，师姐们找谁欺负去？”柳如烟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他的脸，语气松了一丝，“我们这些做师姐的，心里也难受。”
李鑫没接话，低头把东西仔细收好。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重重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丢下一句极轻的话：
“下次再画，别画哭脸，难看。”
李鑫喉结微滚，嘴角轻轻动了动：“……嗯。”
柳如烟没再回头，翻身上马，红衣被晨风刮得猎猎作响，半幅长发被风吹散，她也浑然不在意。
紫衣三姐紧跟着走上前，指尖捏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李鑫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上次那枚银针还钉在门框上，入木三分，他费了好大劲才拔下来。
“躲什么？”紫衣三姐勾了勾嘴角，指尖轻轻一弹。
银针破空而出，“笃”的一声，稳稳钉在房门另一侧的门框上，和上次那枚并排而立。
“下次再见，别再让我们替你揪心。”她抬手拍了拍李鑫的肩膀，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青衣二姐抱着古琴，从李鑫身边静静走过，脚步未做片刻停留。指尖随意一拨琴弦，一声极轻的琴音悄然落下，只有李鑫听得懂其中的意思——保重。
他微微颔首，青衣二姐的身影已经走远。
其余师姐陆续跟上，有人回头望了他一眼，有人低声叮嘱一句“小师弟保重”，还有人只是简单挥了挥手。长长的队伍沿着行宫外的官道，一路往南延伸。
李鑫站在院门口，静静望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
红衣、紫衣、青衣，各色衣角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声响。
苏苏和瑶瑶站在廊下，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唇强忍，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灵儿抱着怀里的布兔子，盯着师姐们离去的方向，小脸上看不出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九缓步走到李鑫身边，稳稳站定。
“你欠她们的。”她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指责，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李鑫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嗯。”
阿狸鬼鬼祟祟从廊柱后探出头，左右张望确认师姐们彻底走远，才一溜烟蹿了出来：“都走了？”
“走了。”阿九淡淡回她。
阿狸重重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算走了。这几天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个银针女魔头，把我扎成个筛子。”
李鑫没理会她的抱怨，转身往院里走。
阿狸连忙快步追上：“那现在干啥？干正事了？”
李鑫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等。”
“等谁？”
“等一个人。”
——
午后，偏院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阿狸那种小心翼翼、试探性的敲门声，也不是阿九沉稳规律的节奏。敲门声笃定、从容，带着一丝耐得住性子的冷静。
李鑫亲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楚梦瑶。
她换下了平日里的素白长裙，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清冷锐利。这身利落的打扮，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动真格的决绝。
她没有进门，就静静站在门口，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金家的事，我暂时帮你按住了。但你必须清楚，金夫人已经起了疑心。”
李鑫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她却没有动。
“她最近在收拢生意、清理账目，还新雇了一批护卫。院墙加高了，暗哨增加了两班，就连厨房采买的下人，也全都换了新人。”楚梦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要么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是她自己做贼心虚。”
“她打算跑？”李鑫问道。
“还不至于跑，但之后会更难下手。”楚梦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到李鑫面前，“这是金家别院的布防图，护卫换班时间、暗哨位置、密道入口，全都在上面。”
李鑫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图纸画得极为细致，一笔一划都是工整小楷，标注密密麻麻。绝非临时赶制，明显是精心准备了许久。
“查账的时候顺藤摸瓜，挖到一颗能用的棋子。”楚梦瑶开口，“你可以联系他，但只能动用一次，用完立刻断联，绝不能再找。”
李鑫抬眼看向她：“你准备了多久？”
楚梦瑶没有回答，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
“金夫人那边，我会盯着。”她语气淡淡，“时机到了，传讯给你。到时候她出城去别院，是你动手的机会。”
“你想要什么？”
楚梦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沉甸甸的笃定。
“你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悄然拂过耳边。
“你欠我的，得亲手还。”
话音落下，不等李鑫回应，她便转身离去。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像一滴墨，悄无声息融进灰白的雾气里。
李鑫站在门口，指尖紧紧捏着那张布防图，久久没有动。
阿九走上前，扫了一眼图纸：“她跟你说了什么？”
“金夫人那边，她会盯着。时机到了传讯给我。”
阿九看着他：“信她？”
李鑫沉默了一瞬，把布防图收进袖中。
“她的消息只能做参考。”他说，“想杀金夫人，还得我自己想办法。”
阿九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懂他的意思——楚梦瑶有自己的目的，给的线索未必全是真的，用的时候得留个心眼。
李鑫缓缓合上图纸，收进袖中。他指尖平稳，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可阿九注意到，他收图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正在认真盘算，想得很深。
“先弄清楚，”他缓缓开口，“她安插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阿九点头：“我去查。”
“不用。你露面容易打草惊蛇。”李鑫抬手拦住她，目光落在院子里正蹲在地上啃地瓜干的阿狸身上，“阿狸是生面孔，方便行事。”
“阿狸。”
阿狸被突然点名噎了一下，用力拍着胸口咳了两声：“……干嘛？”
“金家别院的布防图，”李鑫看着她，“你能进去踩点吗？”
阿狸眼珠快速转了一圈，把嘴里最后一口地瓜干咽下去，拍了拍手：“那得看——有没有人给我打掩护。”
“有。”
“谁？”
李鑫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灵韵宗外门弟子。”
阿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