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碎刃杀完人没有立刻回雾府，她把刀插回腰间。刀背上那道新添的豁口正好卡在腰带的铜扣边缘，红线穗子垂下来，蹭过她腰侧沾着的一小片深色湿痕。不是她的血。是刚才那个人喉咙上溅出来的，位置偏左，正好落在她腰带第三道褶和第四道褶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巷口的桂花糕铺子还没收摊。老板娘正把最后一屉糕从蒸笼里夹出来，油纸已经裁好了铺在案板上，竹夹子搁在笼屉旁边，夹尖上沾着一小片蒸烂的糯米皮。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子车碎刃走过去，把三枚铜板搁在案板上。铜板边沿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指痕——不是她的血。是那个人喉咙上溅到她手指上，她习惯性地在刀柄上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极细的血线。铜板一压，血线印在了铜板边沿，和光绪年号的最后一笔“绪”字绞丝旁重叠在一起。
老板娘认得她。这姑娘每隔两三天就来买糕，有时候傍晚来，有时候天黑了才来。买完就走，不多话，不计较找零。老板娘有次多找了她一文钱，她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那一文钱放在案板上，说“多了”。老板娘说姑娘你买给谁吃，天天买也不见你自己吃一口。她说“家里的小孩”。
这次老板娘又问了：“姑娘又来给你弟弟买糕？”
子车碎刃把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揣进怀里。“不是弟弟。”
老板娘等她说下一句。她没说。她只是把铜板往老板娘的方向推了半寸——那个沾了血痕的铜板翻了个面，血痕朝下，压在案板的木纹上。然后她转身走了。怀里揣着桂花糕，热气隔着油纸渗进她的衣襟，和她腰侧那片还没干透的血痕刚好一左一右，一个温一个凉，一个甜一个腥。她走路的步子还是武旦的底——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半寸，脚踝往外撇的那个角度和台上劈叉落地时一模一样。
雾府后院的台阶上，雾馨焤遽正在等他膝盖上的药膏干透。
昨天摔的伤口今天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暗红色，和他唇角那颗痣是同一个颜色。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痂的边缘，不疼，但有点痒。他忍住了没抠——不是怕疼，是抠掉了姐姐会检查。她说了明天练完刀检查，所以他连洗澡都没让伤口碰水。雾魄要帮他擦药他也不要，说“姐姐涂的药不能换”。雾魄骂他小没良心，他笑嘻嘻说姨你也有爹爹给你擦药。雾魄把擦药布扔在他脸上，走了。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不是雾府的人——雾府的人走石板路，脚底沾的青石粉会在石板上蹭出极细的沙响。这个脚步声是布鞋底，前掌先着地，后跟轻落，节奏极稳，每步间隔刚好够他心跳两下。只有一个人这样走路。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坐太久腿麻了，伤口倒没裂。他扶着廊柱站直，把那碟留给她的栀子花糕往台阶外侧挪了半寸，给她腾位置。
子车碎刃推开后门，怀里掏出油纸包搁在他手上。油纸已经透了，包底洇出一小片极淡的深色湿痕，和她腰带上的那片不是一个颜色——血是暗红的，糕油是透亮的，但她手指上残留的那道血线在油纸上多压了一道，混在一起分不清。
“趁热。最后一屉。”
雾馨焤遽打开油纸。桂花糕切得比方糖大一圈，表面嵌着半颗枸杞，糕身还冒着极细的白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姐姐今天的糕比平时咸。”
子车碎刃正低头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手指刚碰到刀柄上的红线穗子。红线还是湿的。不是水——水干了不会发黏。她把红线穗子捏在指腹间搓了一下，指尖染上一层极淡的暗红，和桂花糕上那半颗枸杞的颜色重叠在一起。她低头看刀。刀背上那道新豁口里还嵌着一小片没有清理干净的碎屑，不是铁屑。她忘了擦手。以前杀人从不忘记擦手。
她把刀放在台阶上，红线穗子朝外，不让它碰到他的膝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咸的。那股咸味不是盐——是铁锈味，混在桂花的甜里，嚼的时候不明显，咽下去之后才从舌根翻上来，像她第一次在戏台上被武生的刀背扫到嘴角时尝到的味道。不是疼，是血。她嚼了，咽了。
雾馨焤遽偏头看她。“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她把桂花糕吃完，把油纸上最后一点碎屑抖进嘴里。然后转头看他。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是铜绿色的，照在她白玉面上，把她唇角那两颗朱砂痣映成极深的暗红。左边那颗是他前世留在她唇角上的——千年前她死在他身侧，他头发上沾着她的血，血滴下来落在她唇角，渗进皮肤，穿过轮回。右边那颗是她自己今生娘胎里带出来的，和虎口的茧一样，是她在遇见他之前就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两颗痣隔了一千年，现在并排嵌在她唇角两边，笑起来会往外移，抿嘴会往内收，亲他的时候会贴上他唇角那颗往上偏的痣。
“焤儿。”她说。
“嗯？”
“姐姐以后给你买糕之前，先洗手。”
雾馨焤遽低头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油纸上那片深色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和他昨天摔破膝盖时血珠子渗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把剩下的半块糕全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伸手去摸她的手指。她的食指指腹上那道血线还没擦，他用拇指替她擦了——不是真的擦，是摸过去，把血线从他手指上换到自己手指上。她看着他把那道血线印在自己食指上，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像端详青石子白纹一样认真。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最外面那片花瓣边缘凝出一滴极细的暗红露水，顺着叶脉慢慢往下爬，渗进根部砖缝碎土。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她咬下那块咸的桂花糕时自己轻轻闪了一下，方向正南偏东三度——那是雾府后院台阶的方向，月光铜绿，糕剩半块，一个十岁的少年把姐姐手指上的血线印在自己食指上，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忘了擦手。这两个动作隔了一千年，但来自同一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