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奏对·界限
一、实账
内书房的炭火无声。
皇帝没坐龙椅,靠在窗边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北地水利图志》——沈砚之上月呈的皇庄沟渠改造图。图边批注“以工代赈,流民得活”,墨迹已干。
沈砚之在门槛外稍顿,等皇帝抬眼,躬身入内。
“坐。”
沈砚之没坐,取出两份账册放炕几。一份薄蓝封,一份厚黄封。
皇帝先看蓝封。三页后合上:“就这些?”
沈砚之手指按上黄封。
皇帝翻开。第一页:
“粮仓实余:一万三千石”
“内库实入:白银二万两”
第二页细目:
暖棚鲜菜入宫市:八千两
盐灶增产多出盐引:一万二千两
海外商路预估利:三万两(船未抵)
第三页去处:
五千石粮存西山别库
八千两银换成药三千斤、棉布五百匹、火硝两百石
余银存皇庄,记“修缮用”
皇帝看得很慢。翻到末页,沈砚之亲笔:
“臣私自动用内库银粮,死罪。然北地苦寒,此物可活人。若陛下怪罪,臣领死。若陛下允准,臣……续备。”
炭火爆了一声。
皇帝抬眼:“你是在告诉朕,你不仅会赚钱,还会……未雨绸缪?”
沈砚之跪地:“臣只是怕,万一需要时,来不及。”
皇帝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封文书抄本递来。沈砚之接过——榆林卫请饷,户部批“库空虚,容后再议”。末尾小字:“卫所存粮,仅够两月。若大雪封关……”
皇帝手指点着那行字:“你藏的五千石,能让他们多撑半个月。”
沈砚之喉头发紧。
“朕没怪你。”皇帝收回文书,“朕是在告诉你——你做的这些‘多余的事’,有人需要。”
二、界限
皇帝坐回炕沿:“秦锋剿匪,有把握?”
“匪八股,多不过百人。秦锋带一百精兵,配精工箭矢,十日可定。”
“记住——只剿匪,不扰民。只清道,不占地。”皇帝顿了顿,“缴获匪资,三成赏将士,三成抚伤亡,四成交地方官府。让地方知道,皇庄剿匪是为民除害,不是与地方争利。”
“臣明白。”
皇帝忽然问:“太子前几日说,晋北匪患严重,该设巡检司……你觉得呢?”
沈砚之心头一凛:“臣不懂兵事。但以为——设巡检司需兵部勘合、地方协理、户部拨银。眼下国库空虚,恐难成行。”
“若让你兼这巡检使?”
沈砚之再跪:“陛下,臣是驸马,理当避嫌。且臣打理皇庄已是勉力,若再兼军职,恐贻误国事,愧对陛下信任。”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起来。朕随口一问。”他摆手,“太子也是随口提,朕驳了。”
沈砚之起身。背心已湿。
皇帝最后说:“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皇庄是家事,朝廷是国事。你是家人,管好家事。国事……有国事的规矩。”
“臣谨记。”
三、慈宁宫
沈砚之退下半刻,太后宫里来人,说太后请陛下过去说话。
慈宁宫暖阁,太后没在正殿,在偏厅小佛堂。皇帝进去时,太后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
“母后。”
太后没回头:“听说,你又敲打砚之了?”
皇帝顿了顿:“只是提点两句。”
“提点?”太后慢慢起身,转身看他,“哀家听皇后说,令仪那丫头眼睛都哭肿了,说要带砚之去西山散心——这是提点?”
皇帝扶太后坐下:“母后,砚之如今……”
“如今怎样?”太后打断,“如今他能干了,能给你赚钱了,能替你分忧了,你就开始防着了?”
皇帝沉默。
太后看着他:“皇帝,你父皇当年也这样。能用的人往死里用,用完了又开始疑。
最后身边还剩谁?
你现在想想身边还有谁能用?”
她顿了顿,“砚之那孩子,他不贪财,不恋权,不结党,一心为你办事,你还想怎样?”
“母后,朕是皇帝。”皇帝声音发沉,“皇帝……不能不防。”
“防什么?”太后看着他,“他要是真想争,他要是真想权,现在就该在朝堂上结党营私,而不是在皇庄里种菜挖渠!”
“防他功高震主?可他连个正经官职都不要。防他结党营私?他提拔的那几个,全是泥腿子出身。防他笼络人心?他让北地百姓冬天吃上了鲜菜,这是功德。”
太后起身,走到窗边:
“你父皇在位时,最愁两件事:外有边患,内无钱粮。如今砚之替你解了内忧,你该庆幸,不该猜疑。”
皇帝垂首:“儿臣知错。”
“不是错,是帝王的本能。”太后转身,看着他,“但皇帝,除了是帝,还是人。是人,就得知道——有些人,你疑他,他就真成了你的敌。你信他,他就死都是你的臣。”
皇帝无言。
太后叹了口气,握住皇帝的手:“皇帝,哀家不是要你毫无防备。只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用他,就别寒了他的心。令仪那丫头,从没开口求过什么。今日来求哀家,说想让夫君歇几天——这是心疼成什么样了?”
皇帝低头:“朕知道了。”
“知道就好。”太后拍拍他的手,“去吧。送点东西过去,别寒了孩子们的心。”
四、御书房夜话
当夜,御书房。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还是边关请饷。朱批写了“着内库先拨五万两”,自己看着都觉得无力。
“王谨。”
“老奴在。”
烛火噼啪。皇帝看着跳动的光,很久才开口:
“你说……沈砚之这个人,到底要什么?”
王谨研墨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老奴伺候陛下四十三年,见过的人,比御花园的花还多。”他声音低缓,“但像驸马这样的,老奴是头回见。”
皇帝抬眼。
王谨继续说:“他不贪财——皇庄年入数万两,他一文不取,全数入库。他不图名——朝堂上多少人想争个清流名声,他宁可窝在皇庄种地。他不恋色——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不要名,不贪财,不图色……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盯着烛火。
王谨缓缓道:“老奴愚见……驸马图的,恐怕是‘做事’本身。”
皇帝看向他。
“有些人爱财,有些人爱权,有些人爱名。”王谨说,“驸马爱的,大概是把事做成。看荒地变良田,看流民有饭吃,看内库充盈,看边关安稳——他图的,是这个‘成’字。”
皇帝沉默良久。
“所以朕给他圈,”皇帝缓缓道,“让他在圈里做事。这……是成全他,还是困住他?”
王谨躬身:“陛下圣明。圈是规矩,规矩之内,才能长久。驸马是聪明人,他懂。”
皇帝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说:“今日太后训朕了。”
“太后心疼公主,也心疼驸马。”
“朕是不是……太过?”
王谨研墨的手不停:“陛下是天子,天子思虑,自与常人不同。只是……”他抬眼,第一次直视皇帝,“驸马使民不加赋而使内库足,是能臣。
公主与驸马夫妻和睦,是佳偶。能臣佳偶,皆在陛下座下——老奴是个无后的人,若老奴有这样孩子,足矣!这是陛下的福气,也是大魏的福气。”
皇帝怔了怔,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多嘴了。”
皇帝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
“明日,从内库挑四匹云锦,一匹月白,一匹雨过天青,一匹藕荷,一匹黛蓝。再把高丽进贡的那根老参,一并送去公主府。”
“是。”
“以皇后的名义送。”
王谨研墨的手停了一瞬:“老奴明白。”
五、西山别苑
三日后,西山。
马车在山道晃晃悠悠,公主靠沈砚之肩上睡了。沈砚之撩帘看外,枫叶红透。
安顿罢,宫里东西送到。四匹云锦,那根高丽老参。
公主摸料子:“母后送的。”
沈砚之看参:“陛下让送的。”
对视,无言。
晚膳四菜一汤。膳毕,公主院里散步,沈砚之廊下看天。
山星亮。
公主回来靠他肩上:“想什么?”
沈砚之看星空:“想陛下那日说‘朕信你’,是真信,还是……只是暂时需要信。”
“有区别?”
“有。若是真信,我可放手做事。若是暂时需要信……我就得时刻准备,哪天陛下不需要了,我得有退路。”
公主抬头看他:“那就做两手准备。一边继续为父皇做事,让他需要你。一边……给自己留后路。”
她顿了顿:
“但记住——后路不是背叛,是自保。你活着,才能继续做事。你平安,我才能安心。”
沈砚之看她。星光映她眼中,亮如碎钻。
他看了很久,忽然揽她入怀:
“我沈砚之何德何能,娶了个这么聪明的媳妇。”
公主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来。
山风过庭,枫叶簌簌。有叶落沈砚之膝上,红如心尖血。
远处钟声起,山寺晚钟。一声,一声,敲暮色里。
公主轻声:“明日,去寺里上柱香。”
“好。”
“给父皇求平安,给母后求康健,给边关将士求安稳……”她顿了顿,“也给我们,求个长久。”
沈砚之握紧她的手:“好。”
夜色彻底落下。
星光还在,冷,远,但亮着。
廊下,沈砚之忽然说:“这个圈,现在是保护。将来……可能是牢笼。”
公主握紧他手:
“那就等到那一天,我们一起……把圈挣大一点。”
钟声又响。最后一记,沉入夜。
山寺禅房,老僧敲罢最后一声钟,睁眼看向西山方向,低诵:
“红尘万丈,心即疆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