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
陆沉站在殿外,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还有一抹鱼肚白,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殿脊的鸱吻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他第二次入宫见皇帝。
与第一次相比,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后的轻松,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平静——就像一条河,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汹涌。
“官家召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回荡,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绸缎。
陆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养心殿。
殿内的光线很暗,窗户上还挂着帘子,只有书案上的一盏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都泡在了药汤里。
皇帝坐在龙榻上,靠着大迎枕,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被人挖了两勺。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搭在被子上的手,青筋暴露,骨头清晰可见,像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架。
但看到陆沉进来,他还是勉强撑起身体,挤出一个笑容。
“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了。”陆沉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参见官家。”
“平身。”皇帝说,“坐吧。来人,看座。”
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龙榻旁。
陆沉没有坐,而是走到龙榻前,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锐利,但锐利的下面,多了一层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一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那种累,比任何疾病都要折磨人。
“官家,”陆沉说,“您的身体……”
“老毛病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要紧。你来,是有重要的事吧?”
陆沉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魁青叛变、姜挽月遇袭、太子与司空玄的具体计划、以及太子逼宫的具体日期——七月初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只能听到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七月初九。”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还有二十三天。”
“是的。”陆沉说,“我娘还建议,您立刻废除太子,这样才能夺取他的权力,控制局面。”
“废除太子……”皇帝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陆沉。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问,声音很轻。
“都是真的。”陆沉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魁青已经背叛,司空玄的禁术虽然被毁,但他还有备用方案。太子已经在暗中集结兵力,准备逼宫。这些,都有确凿的证据。天机府已经掌握了太子与司空玄来往的书信,还有魁青在城南据点的布防图。”
皇帝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骄傲。
“那你现在愿意做皇帝了吗?”他突然问。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皇帝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整座养心殿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现在不能废除太子。”他说,声音很沉,“朝堂上太子党根深蒂固,六部九卿中有一半是他的人。贸然废除,会引起朝堂震动,甚至引起军队哗变。到时候,不用太子逼宫,朝局自己就先乱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
“沉儿,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可以离开天启城,回云溪去。朕册封你为云王,云溪就是你的封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你。但在这之前……”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帮朕,度过这一关。”
陆沉看着皇帝,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的老人。他是天子,是人族至尊,是这片大地上权力最大的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无助的父亲,在向自己的儿子求助。
陆沉想起顾北辰的话:“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扶持。”
朋友尚且如此,何况是父子。
“我会的。”他说。
皇帝点了点头,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块令牌。铁制的,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刻着一条盘旋的五爪龙。
“这是禁军的调兵令牌。”皇帝说,“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一共三块。一块在朕这里,一块在太子那里,还有一块,在禁军大统领林渊手里。林渊是朕的老部下,跟着朕三十年了,忠心耿耿。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告诉他,是朕让你去的。他会明白。”
陆沉接过令牌。铁制的令牌很沉,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还有,”皇帝从书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密旨,递给陆沉,“这是朕的密旨。如果……如果朕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着这道密旨,召集忠臣,平定叛乱。”
陆沉接过密旨,卷好,放进袖中。
两道旨意,一块令牌,一柄看不见的剑。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官家,”陆沉站起身,“我先告退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等等。”皇帝叫住了他。
陆沉回过头。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他说,“小心些。”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天空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皇宫,融入了天启城的喧嚣中。
天启城,天机府。
接下来的日子,陆沉像一根上紧了弦的发条,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他召集了所有人,在议事厅里开会。
顾北辰、沈映雪、姜挽月、苏锦书,还有楚衡,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天启城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要害位置、关键节点。
“七月初九,太子动手。”陆沉站在地图前,声音沉稳,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三管齐下。”他说,“第一,楚大人联络朝中的忠臣,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站在皇帝这边。名单我已经列好了,一共二十三人。这些人都是皇帝的旧部,或者与太子有旧怨,可以信任。”
楚衡点了点头,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这些人我大多认识。”他说,“联络他们不难,但需要时间。而且,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太子的眼线察觉。”
“所以你要以‘天机府例行巡查’的名义,一家一家地走。”陆沉说,“天机府办案,谁也不敢拦。这是最好的掩护。”
楚衡笑了笑。
“你小子,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陆沉没有笑,继续在地图上画圈。
“第二,沈映雪回太虚宗,联络宗门的力量,阻止司空玄的阴谋。司空玄虽然逃走,但他一定会再回来。他的禁术还没有完成,他还需要太虚宗的典籍和材料。你回太虚宗,一方面加强戒备,另一方面,让你师父沈天行做好准备。一旦司空玄出现,立刻擒获。”
沈映雪点了点头。
“师父已经在准备了。”她说,“太虚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全面开启,任何人进出都必须经过查验。司空玄要是敢来,就是自投罗网。”
“第三,”陆沉看向姜挽月,“姜公主回妖族,稳定妖族的局势,防止魁青作乱。魁青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势力还在。你回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管皇城的防务,把魁青的人全部换掉。如果他反抗,就地格杀。”
姜挽月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她说,“我已经传信回皇城了,让我的亲信做好准备。等我回去,三天之内,就能控制住局面。”
“嗯。”陆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锦书,“娘亲,你留在天启城,帮我。”
苏锦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她说,“我来守天机府。”
陆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我,”他说,“留在天启城,保护皇帝。”
众人点了点头。
“好。”顾北辰说,“我陪楚大人联络忠臣。”
“我回太虚宗。”沈映雪说。
“我回妖族。”姜挽月说。
“我留在天启城。”苏锦书说。
陆沉看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种暖流,不是火锅的热气,不是老荫茶的温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烈的东西——是信任,是托付,是把生死交给对方的那种信任。
“谢谢。”他说。
“不用谢。”顾北辰摆了摆手,“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需要谢。”沈映雪说。
“算我一份。”姜挽月说。
苏锦书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分头行动。
顾北辰跟着楚衡,以“天机府例行巡查”的名义,一家一家地走访朝中的忠臣。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隐秘,二十三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沈映雪回到太虚宗,将天启城的情况告诉了沈天行。沈天行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太虚宗,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
姜挽月回到妖族皇城,以雷霆手段接管了防务。魁青的党羽被她连根拔起,一个不留。魁青本人则带伤逃入了蛮荒森林,不知所踪。
苏锦书守在天机府,像一个不动如山的定海神针。
而陆沉,则留在天启城,一边修炼《太虚真经》,一边暗中保护皇帝。
他每天都会去皇宫,名义上是“例行巡查”,实际上是为了确认皇帝的安全。他和皇帝之间的话不多,但每次去,皇帝都会让他坐下,喝一杯茶,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问他在云溪的生活,有时候是问他娘亲的情况,有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
有一次,皇帝突然问:“沉儿,你恨朕吗?”
陆沉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他说,“但我也不感激。”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像是吞了一颗黄连。
“好。”他说,“不恨就好。不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