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皇庄述职·五口拔才
十月下旬，兴平庄议事厅。
厅中不设朝堂礼制，长桌两侧摆着各口的展品——鲜嫩的冬菜、半幅扎甲、冷锻箭头、商路挂图、一面队旗。沈砚之坐于主位，公主居侧，顾明湘、周济、徐魏分坐两旁。下方立着五口主事人，个个腰杆挺直。
农业口陈稷先上。
他捧着一筐带着露水的冬白菜、青韭菜，躬身呈上，手在微微发颤：“大人，暖棚稳产，冬日鲜菜不断。皇庄、皇埔、矿区都能吃上鲜菜了。”他又递上田亩账册，“冬小麦播种完毕，粮仓结余够半年扩产。只缺人手，暖棚育苗不够，土壤肥力跟不上。”
沈砚之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嚼了嚼。“甜。”他说。
一个字。陈稷愣在原地。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人这样夸过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沈砚之放下黄瓜：“冬天能让佃户吃上鲜菜，是你的功劳。”
陈稷跪地叩首，额头触地，起来时还在哽咽。
沈砚之看了一眼筐里的菜，又说：“装个小果篮，挑最好的，送进宫。让陛下看看，皇庄的冬天也能长出黄瓜。”陈稷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属下……属下亲自挑！”沈砚之点头。陈稷捧着那筐菜退下，手还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工业口鲁池上前，推开盐灶、水轮机模型，声音洪亮：“大人！改良煤煮盐灶全线试运行，耗煤减三成，产盐增五成。水力冲锤、水轮机样机完工，比人力省力十倍。只缺匠人养护，煤炭储量小，需扩挖煤窑。”他看了一眼手工口的苏烈，“不像某些人，只做零碎手工。重工才是实业根基！”
沈砚之没说话，走到水力冲锤模型前，站住。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背影。他拿起那个木制的模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摸了摸齿轮的齿牙，又放下。鲁池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心里七上八下——大人是不是不满意？是不是哪里不对？
沈砚之开口：“这冲锤，能用在矿上吗？”
鲁池连忙答：“能。粉碎矿石，比人力快十倍。”
沈砚之点头：“那就做。要多少银子，报给周济。”
鲁池眼睛亮了。他等的不是“批准”，是“大人看懂了”。
手工口苏烈上前，捧着几片甲片、一支箭矢。皇庄试验甲片与官造甲片并排放在一起，他声音沉稳：“重工为基，精工为刃。皇庄甲片，轻三成，硬度翻倍。眼下全是试验件，未敢批量生产。”他顿了顿，“工序拆分需熟练匠人，需农业口多调壮丁，需工业口保障水力机械运转。”
沈砚之拿起那片甲片，对着光看，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又放下。全程没说话。苏烈心跳加速——大人是不是看出问题了？还是觉得不够好？
沈砚之说了一句：“甲片不错。但记住，只是试验。”苏烈垂眸：“属下明白。”
台下角落里，顾明湘悄悄凑到公主耳边：“鲁池那个水轮机，我看着眼晕。阿令，你看得懂吗？”公主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模型。她不懂机械，但她知道沈砚之看懂了。
周济低声对苏墨白说：“林衍之那个商路图，标注了十七个点。每个点都要银子。他的预算是多少？我没看到。”苏墨白低声：“回去问他。账目不能含糊。”周济点头。
徐魏站在最后面，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不敢说话，眼睛都不敢乱看。但他记住了每一个人——陈稷的黄瓜、鲁池的模型、苏烈的甲片、林衍之的挂图、秦锋的队旗。他在心里想：这些人，就是皇埔学校以后要输送的人。攥紧了拳头。
冬雪站在丫头堆里，小声对春花说：“那个箭头，我画过图纸。大人让我画了三遍。”春花瞪她：“别说话。”冬雪闭嘴，但嘴角翘着。
商业口林衍之上前，手持锦缎账册：“大人，北地十七处商点全部铺完，盐、鲜菜、农具销路通畅。与古德拉、林远图敲定的海外商路，十艘漕船已在途，月底必抵京。内河纵帆船图纸已绘，只待资金到位。商路沿途匪患频出，需武装口保驾护航。”
沈砚之看着墙上的商路挂图，没说话，点了点头。
武装口秦锋最后上。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大人！属下整编私卫三百人，日夜操练。商路、盐道匪患分布图已绘毕，北地三股大匪、五股小匪，劫掠货运、欺压劳工。请调拨一批精工箭矢、刀械，十日之内，扫清匪患！”他身后四个兵卒展开一面队旗——蓝底白字，绣着“皇庄护卫”四个字。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护卫营扩编至八百人。你统率，加紧训练。剿匪不是驱赶，是歼灭。孙铁会配合你布网，不放跑一个。有问题吗？”
秦锋抬头，眼神锐利：“大人，属下只有一个问题——军械够不够？”
沈砚之看向苏烈。苏烈点头：“精工司优先配发。”秦锋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五口述职完毕。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展品中间，看了一圈。然后他转身，看着五个人。
“陈稷，提拔为皇庄农事总管。鲁池，提拔为工坊总管。苏烈，提拔为精工司主事。林衍之，提拔为商路总掌柜。秦锋，提拔为护卫统领。今日拔才，不看出身，只看实绩。五口协同办事，不得内斗掣肘。有成绩重赏，有过失严惩。”
他顿了顿：“你们五个，是皇庄的梁柱。梁柱稳了，房子就不会塌。回去吧。明年，我要看到更好的。”
五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心里都在想——明年，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比今年强。
散会。陈稷蹲在议事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被他咬了一口的黄瓜。他舍不得吃完，想带回去给老伴看看：“大人吃的，就是咱种的。”鲁池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几步又回头：“陈稷，你那暖棚的菜，冬天能不能供到矿上？”陈稷愣了一下：“供得上。要多少？”鲁池说：“矿上三百号人，冬天没鲜菜吃，嘴里淡出鸟了。”陈稷笑了：“行。管够。”
苏烈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几片甲片。他走到鲁池面前，递过去：“水力冲锤压的，你试试。”鲁池接过来，掂了掂，又递回去：“还行。”苏烈嘴角动了一下。这是鲁池第一次说“还行”，不是“重工才是实业根基”。
林衍之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商路挂图。徐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林先生。”林衍之回头。徐魏说：“皇埔学校的学子，以后能跟商队去外面看看吗？”林衍之笑了：“能。但不是现在。先学本事。学好了，商路随你走。”徐魏重重点头。
秦锋从里面出来，大步流星。他走到院子里，对身边的亲卫说：“回去告诉兄弟们，护卫营扩编至八百人。孙铁那边我去联系，布网剿匪。谁要是放跑一个，我找他算账。”亲卫小跑着去了。
沈砚之站在厅中，看着那些展品——鲜菜、甲片、箭头、挂图、队旗。每一件都是半成品，每一件都在告诉所有人：我能做，但我守规矩。公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五个人，你用对了。但折子要写好。让父皇知道，你不是在结党，是在为国育才。”
沈砚之笑了：“知我者，公主也。”
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墙上的商路挂图。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的梁柱，已经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