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转动的幅度起初微乎其微,颈椎骨节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锈蚀的机括被强行扭动。
整张脸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将正面对准了五步之外的林镇。
紧闭的双眼,青灰的皮肤,蜿蜒蠕动的黑色纹路。
灰白雾气缠绕着他,像是献祭的纱幔。
林镇的阴气视觉在这一刻被推至极限。
他不再仅仅是“看”,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强行贯穿。
他“看”到的,不止是秦烈躯壳的转向,更是那覆盖全身、如同活物经络般搏动的黑色纹路。
那不是血液流动,不是肌肉震颤。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显节律的脉动,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牵引着周遭灰白雾气随之明暗。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精准,没有生命的温度,只有能量的潮汐。
那是阴墟的脉搏,正通过秦烈这具被改造的“容器”,在这里跳动。
就在林镇被这诡异的“心跳”摄住心神的刹那——
沈星河动了。
他手中的暗金光芒骤然收缩、拉长、分化!
不再是微弱的火星,而是数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光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秦烈坐起的身躯。
目标精准无比:双肩、肘弯、膝盖、颈椎!
光索破空,轨迹刁钻狠辣,蕴含着一种林镇从未在沈星河身上感受过的、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意。
这不是试探,是立刻就要将那具躯体肢解或禁锢的决绝!
“滋啦——!”
灼烧声并非来自火焰,而是两种迥异能量激烈碰撞的嘶鸣。
暗金色的光索触及秦烈皮肤表面蜿蜒的黑色纹路时,腾起的不是青烟,而是细碎的、如同静电般的灰白色能量碎屑。
黑色纹路剧烈扭动、收缩,仿佛被烙铁烫到的毒蛇,秦烈的身体也随着这能量层面的剧痛而猛地一颤,肩胛骨向后反弓,头颅不自然地扬起。
但,仅此而已。
光索像是烧红的铁丝陷入了冰冷的沥青,虽然激起了剧烈的反应,却未能如预想般切入、束缚,甚至无法持续灼烧。
那黑色纹路扭动着,分泌出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包裹、侵蚀着暗金光索,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光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变细。
沈星河的脸色,在火光与雾气的映照下,第一次显露出一丝细微的僵硬。
他扣着法诀的手指微微一颤。
而秦烈,在那一颤之后,仿佛适应了,或者说,暂时压制住了光索带来的干扰。
他那僵硬垂落的右臂,开始以同样滞涩、却不容置疑的轨迹,缓缓抬起。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
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清晰可见,带着一种提线木偶般的非人感。
肘关节弯曲,腕关节抬起,五指……一根接一根地,艰难地张开。
掌心,正对林镇。
林镇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
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烈掌心处,那些原本遍布全身的黑色纹路,此刻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那一点汇聚、纠缠、凝实。
最终,在掌心中央,形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漆黑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漩涡状核心。
那核心成型的瞬间——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只有一股纯粹的、冰冷的、超越了物理温度概念的“吸力”,轰然降临!
它并非作用于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林镇周身弥漫的“阴气”,作用于他体内因紧张而激荡的气血,甚至……隐隐牵扯着他与血玉璧之间那道残存的、微弱的联系!
这不是攻击,这更像是一种粗暴的“读取”,一种强制性的“连接”,仿佛要将他的一切——记忆、能量、乃至生命波动——都从体内硬生生拽出去!
阴气视觉中,那无形的力量化作一道扭曲的、灰黑色的洪流,如同张开巨口的幽冥之兽,瞬间扑至林镇面门!
寒冷刺入骨髓,意识出现刹那的空白和涣散。
林镇的身体在思维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行动了。
“嗡——!”
掌心剧痛,血玉璧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横在身前。
玉璧上所有新旧裂纹同时亮起刺目的暗红血光,一股悲壮而决绝的守护意念爆发,勉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同时,他腰肢发力,双脚蹬地,整个人向着左后方的地面猛扑出去!
“刺啦——!!!”
灰黑色的阴气洪流擦过血玉璧绽放的血光屏障,发出的不是闷响,而是如同万千钢锉刮过金属板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尖锐嘶鸣!
血光剧烈摇曳、明灭,玉璧本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细密的裂纹在表面炸开。
林镇感到一股冰冷的冲击力穿透屏障残余,狠狠撞在他的胸口,气血翻腾,眼前一黑。
但他扑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借着这股力量,翻滚得更快更狼狈。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肩胛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碎石硌进皮肉。
但他没有停,顺着翻滚的势头,右膝猛地跪地支撑,左脚前踏,险险稳住了身形,没有彻底倒下。
半跪在地,距离棺椁已远了数步。
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楚。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全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但他不敢闭眼,甚至不敢移开视线半分。
他死死盯着前方。
灰白雾气略微散开些许。
秦烈依然坐在棺椁中,那只抬起的右臂,掌心漆黑的漩涡核心正对着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漩涡缓缓旋转,吞噬着弥漫的灰白雾气,发出低沉的、如同风穿过狭窄洞穴般的“呜”声。
沈星河站在祭坛边缘,不知何时,那几道黯淡了许多的光索已被他收回指尖,明灭不定。
他没有看林镇,目光如同冻结的冰棱,牢牢锁在秦烈掌心的黑色漩涡上,脸色是林镇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血玉璧的震颤,细微却清晰。
一下,又一下。
透过掌心染血的皮肤,传到林镇的神经。
冰凉,刺痛,带着某种焦急的、近乎哀鸣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