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大爷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万寿路上一片灰蒙蒙的,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在暮色里变成一堆堆黑色的剪影。
风比下午更冷了,灌进领口里像有人拿冰手指戳了你一下。
我抱着钟大爷给的饼干盒,站在万寿路五十七号门口,脑子里还在转钟元甫那几段话。碑下之人,姓柳,名隐,号青溪子。精医道,通堪舆,以针灸之术活人无数。知府索秘方不得,诬以妖术惑众。柳隐自首,铜人被焚,呕血而亡。异人至南溪,不为治水,为故人收骨。
五百四十七年啊。
这个人被压在碑底下五百四十七年。他不是妖,是个大夫。
“九斤,”周建国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走不走?”
“你们先回去。我去看个人。”
“谁?”
“秦奶奶。就上次我来万寿路看碑的时候,在巷子里碰见的那个老太太。她当时说镇水碑底下压着的是个人,还说五百年是大限。我以为是老太太糊涂,现在想起来——她知道的事情估计不止她说的那些。”
方秀兰从后面走过来,听见了这句话。“秦奶奶住巷子最里头那间,我带你过去。这老太太脾气怪,生人说话她不一定搭理。我在场可能会好点儿。”
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黄的白的,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秦奶奶住的那间老屋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的石头门墩还在,左边那只被磨得锃亮,右边那只缺了一个角。门是老的木门,漆皮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
方秀兰敲了敲门。“秦奶奶,是我,秀兰。”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秦奶奶?”
还是没人应。但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灯前面走过。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没错,不是电灯,是煤油灯。这年代用煤油灯照明的估计就她一家吧。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黄,火苗在罩子里跳,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艾草味,混着煤油和旧木头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药材,又像是庙里烧的香。
秦奶奶坐在灯后面的藤椅上,姿势和下午钟大爷一模一样,像是这两个老人约好了似的。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袄,白发梳成一个髻,手里拄着那根竹拐杖。煤油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了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但不糊涂,“把门关上。外面冷。”
我和方秀兰进了屋。我回身关门的时候,注意到门背后贴着一张手画的黄纸符。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笔画很老练,符头是三个勾,符胆是一个“镇”字的变形,符脚是一道拉长的弧线。
我认得这道符。跟我脑子里存的那道“安宅符”一模一样。
“秦奶奶,您这符是谁画的?”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眼睛在煤油灯后面看着我,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是陈怀远的孙子,对吧。”
“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她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四十多年前,你爷爷来万寿路看过碑。看完碑,他在我这屋里喝了一杯茶。他说碑下压着的人,是冤枉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四十多年前,大概是一九八零年前后。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爷爷已经老了。他来过这里,看过碑,跟秦奶奶说了同样的话。
“他为什么不把碑挖开?”
“他说时候没到。五百年没满,符力还在,挖不开。就算挖开了,人也出不来。”秦奶奶顿了顿,“他说要等到五百年满了。五百年是大限。大限一到,符力散尽,碑才能移开。”
“今年是第五百四十七年。大限的时间过了四十七年喽。”
“他知道。”秦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老了。他说他等不到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秦奶奶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她和我爷爷有交情。而这种交情,不是居委会大妈和风水先生之间的交情。
“您跟我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秦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她用拐杖指了指墙角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你把那个箱子打开。”
我走过去。樟木箱子很旧了,铜扣上长了绿锈,箱盖上刻着一朵莲花。
我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旧布料,有蓝印花布,有红绸子,有已经发硬的棉布。布料下面压着几本旧书,书页发黄,封皮上写着繁体字。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南溪县志·人物志》。是手抄本。纸很薄,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种女性的秀气。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柳隐传。柳隐,字青溪,世居南溪之畔……”
下面的字我还没来得及看,秦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这是我抄的。”
我回头看她。
“我家姓柳。”秦奶奶说,“柳隐,是我祖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火苗的嘶嘶声。方秀兰站在门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的手指按在《柳隐传》那三个字上,指尖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和脆弱,像按在了一只蝴蝶的翅膀上。
“您是柳隐的后人?”
“南溪柳家,传到我这一辈,已经没人姓柳了。”秦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柳隐没有后代。他被压在碑下之后,柳家的旁支改了姓,有的姓秦,有的姓刘,散在各地。我家这一支留在了南溪边上,一代一代住在这里,守着这块地。”
“守什么?”
“守碑啊。守了五百多年。”她顿了顿,“柳家人守着碑,钟家人守书。柳家知道碑下压的是谁,钟家知道碑上刻的是什么。两家各守一样,等陈家的人来。”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陈家。又是陈家。
“为什么偏偏要等陈家?”
“因为你祖上就是那个立碑的人。”
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然后又缩回去。秦奶奶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照得很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成化十三年,来南溪立碑的那个异人,姓陈。他是你陈家的始祖。”
我跌坐在樟木箱子旁边的地上。青砖地面很凉,但我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比地面更凉。
“秦奶奶,您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