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东市康复医院,VIP病区。
整条走廊被清空了。不是警方要求的——是医院行政层在接到“公安部特别案件调查局”的函件后,主动将相邻三间病房的病人转移到了其他楼层。护士站的电脑屏幕上,那位患者的电子病历被加上了最高权限锁,连主治医师都需要二次授权才能打开。
老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迟迟没有伸手去推。
“他叫宋远征。”老葛把平板上调出的档案递给顾北辰,“四十五岁,事发时三十五,是‘天工计划’的第二工程师,主要负责原型机的电路集成和安全性测试。秦卫东的副手,也是当年项目组里最年轻的核心成员。”
顾北辰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事故发生后,他被紧急送往部队医院,诊断结果是重度脑挫裂伤伴随蛛网膜下腔出血,同时喉部受到某种冲击波损伤导致声带永久性撕裂。在医院躺了整整两年,之后转入这家康复医院,至今没有离开过。”
“没有离开过?”夏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刚刚在停车场接完一个电话,“十年没有出过这家医院?”
“物理上可以离开,但他没有。”老葛说,“他的医保关系一直在军方体系内,所有治疗费用由某个专项基金全额承担。换句话说,他被‘安置’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安全、更安静、更不会被人问起往事。”
夏洛皱了皱眉:“专项基金叫什么?”
“查不到。基金会的注册地在境外,国内代理机构是一家律所,而这家律所的合作客户名单里,包含三家军工集团和两家保密单位。”老葛看了一眼那扇门,“所以待会儿进去的时候,我们怎么问、问什么,都可能被某些人实时掌握。”
顾北辰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不像普通病房,更像一间布置过的单人公寓。有床、有沙发、有书架、有一台固定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窗台上还摆了几盆绿植。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宋远征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背对着门口。
他没有回头。
顾北辰走进去,在距离轮椅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注意到宋远征的右手放在轮椅扶手上,食指在扶手的边缘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种节奏太规律了,像是某种编码。
“宋工,”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公安部刑侦局的顾北辰。你旁边这位是老葛,当年江东分局的刑警。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一聊十年前的事。”
没有回应。宋远征依然看着窗外,手指的敲击没有停止。
老葛从侧面绕过去,走到轮椅的正面,蹲下身,与宋远征平视。
宋远征的脸比他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而稀疏,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缺乏日晒的灰白色。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既麻木又锐利的清醒。
老葛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放在宋远征的膝盖上。
“宋工,你可能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老葛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陈飞死了。在一档直播节目里,被一种看起来很像‘静默天使’的装置击中,当场死亡。”
宋远征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大约过了十秒,宋远征缓缓抬起左手,指了指桌面上那台平板电脑。夏洛立刻会意,快步走过去将平板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宋远征用左手的食指,在平板的触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的手很稳,但每写一个字都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仿佛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在消耗他巨大的能量。
平板屏幕上出现了第一行字——
“他终于动手了。”
顾北辰和夏洛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远征继续写。速度很慢,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被焊死了十年的铁门。
“秦卫东的死不是意外。”
老葛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顾北辰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稳住。
宋远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事故当天下午,陈飞关掉了主控室的安全联锁。他知道我在原型机旁边做校准。他知道那台设备如果接收到特定频率的哨声,就会触发超声波脉冲。他吹了一声口哨。”
平板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夏洛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输液架,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
顾北辰蹲下身,与轮椅平齐。
“宋工,你亲眼看到他吹的口哨?”
宋远征点头。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
“但事后没有人相信我。陈飞说我是因为脑损伤产生的幻觉。项目组其他人也帮着作证,说当时主控室只有陈飞一个人,监控坏了,安全联锁是‘系统故障’自动跳开的。秦卫东想为我作证,但他当时不在现场——他在二楼办公室。他能证明的是,事故发生前五分钟,陈飞接过一个电话,然后脸色变了,急匆匆下楼去了主控室。”
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写下接下来的话。
然后他写了。
“那个电话是从总装某局打来的。打电话的人告诉陈飞,如果‘静默天使’的技术参数被泄露出去,整个项目组都要上军事法庭。陈飞唯一能自保的方式,就是证明设备本身有‘不可控的安全隐患’,而最好的证明方式——就是让它‘意外’伤一个人。”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顾北辰的声音很低:“所以陈飞不是报道者,他是肇事者。他把事故伪装成意外,然后把‘真相’作为独家材料泄露给媒体,把自己塑造成揭露黑幕的英雄。”
宋远征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葛猛地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一拳砸在墙上。
“那秦卫东呢?”夏洛问,“他后来为什么被调离、然后‘心脏病’死了?”
宋远征睁开眼,重新拿起了平板。他这次写得很快,像是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犹豫期。
“秦卫东从始至终都知道真相。他知道是陈飞造成了事故,他知道陈飞把那篇报道作为‘自保’的工具——如果项目被追责,陈飞可以说自己是‘为了公众知情权’才泄露信息,而事故可以解释为‘技术不成熟’。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电话背后的力量并不只是想保护陈飞一个人。”
“他们想保护的是整个项目里的黑箱。”顾北辰说,“经费挪用、技术外泄、违规测试——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多人入狱。陈飞的事故和报道,反而成了掩盖这一切的完美烟雾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有人受伤’和‘记者揭露黑幕’吸引,而真正的问题——那些钱去了哪里,那些技术卖给了谁——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宋远征点了点头,然后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秦卫东是被灭口的。那个‘心肌梗塞’,发生在他说要向上级递交完整事故报告的前一天晚上。”
他放下平板,第一次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顾北辰。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十年的沉默,此刻化作了一个无声的眼神——那不是请求,不是控诉,而是一种等待了太久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顾北辰站起身,看了一眼老葛,又看了一眼夏洛。
“录音都开了吧?”
夏洛点头:“全程记录。”
“那我们现在有三件事。”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申请对秦卫东的遗体进行开棺复检。第二,调取十年前总装某局的通话记录,查那个电话的来源。第三——”
他看着宋远征。
“第三,保护好宋远征。从现在起,他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宋远征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