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体育老师刘铁军是第一个发现吴迪不对劲的人。
训练的时候吴迪跑在队伍中间,以前他总是前三,现在掉到中后段,不是跑不动,是跑着跑着就走神了。刘铁军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加速追上去,但没跑几圈又掉下来了,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扑腾两下又沉下去。刘铁军把吴迪叫到一边问他怎么了,吴迪说"没事",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刘铁军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说"累了就休息几天"。吴迪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肩膀垮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训练结束后,刘铁军去找了吴迪的班主任李严。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敲门走进去。李严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看到他来了放下红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红点。刘铁军没绕弯子,把吴迪最近训练的状态说了一遍——掉速、走神、反应迟钝。李严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人捏了一把,说"他最近上课倒是没睡觉,但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李严说"我找他聊聊"。刘铁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严先找了班长方正。方正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他最近确实不怎么跟人说话了,课间也不怎么出去,就坐在座位上发呆"。李严问"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方正说"没听说"。李严又找了周萌萌。周萌萌在走廊上被叫住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包没吃完的薯片,袋子被她捏得皱皱的。李严问她"吴迪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周萌萌想了想,薯片袋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没有,他最近都不怎么找我斗嘴了"。李严看着她,周萌萌说"以前他天天跟我抬杠,现在我找他说话他都说'嗯''哦''知道了',像一台没感情的机器"。李严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吧"。周萌萌拿着薯片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最后李严找了白小闲。白小闲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李严问"吴迪最近状态不太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白小闲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最近确实话少了"。李严说"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吗"。白小闲说"是在一起,但他不说,我不问"。李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无奈,没说什么,让她回去了。白小闲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老师,我会问问他的"。
放学后,白小闲在校门口等到了吴迪。周萌萌和方正也在。四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吴迪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看到他们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走过去,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干嘛?"吴迪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口被堵住的井。
白小闲没绕弯子。"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训练掉速了,上课不说话了,周萌萌找你抬杠你都不理了。"白小闲看着他,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这叫没怎么?"
吴迪不说话了。周萌萌在旁边张了张嘴,没出声,薯片袋在她手里被捏得更皱了。方正推了推眼镜,也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两下。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路灯的光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发白,风一吹,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像一团被揉乱的墨。
"他们孤立我。"吴迪低着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体育组那些人,以前还跟我说几句话,现在都不理我了。训练的时候没人跟我一组,吃饭的时候没人跟我坐一起。我走过去他们就散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白小闲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吴迪说"上个月。我体考成绩越来越好,他们就不跟我说话了"。白小闲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路灯的光照在他头顶,把头发照成一片暖黄色。她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吴迪的体考成绩确实进步了很多,从年级中游跑进了前三。他高兴过,请她和周萌萌喝了奶茶,笑得嘴角咧到耳根。但后来,他就不怎么笑了。
周萌萌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就是嫉妒你。你别理他们。"
吴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像一口被堵住的井终于漏了一点光。
方正说"你告诉老师了吗"。吴迪摇头。方正说"那你去告诉老师"。吴迪还是摇头。周萌萌在旁边附和说"现在也没什么大事,告诉老师会不会不太好"。白小闲看了周萌萌一眼,周萌萌不知道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那里面有失望,也有提醒。
"现在没什么大事?"白小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现在他们孤立他,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你们觉得这不是大事?"周萌萌不说话了,薯片袋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方正也不说话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推。
"如果将来他在重要的比赛时,他们在他水杯里放点东西,在他钉鞋上做点手脚——"白小闲看着他们,目光从周萌萌移到方正,再移到吴迪,"到时候毁掉的可能是他的一生。"吴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萌萌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方正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抖着。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地上的影子晃了晃,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幽灵。
"这不是小事。"白小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现在是孤立,以后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能等发生了再后悔。先小人后君子。"
吴迪看着她。白小闲没躲他的目光,像两颗石头对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你自己决定。"
吴迪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萌萌的薯片袋都快被她捏破了。"我考虑一下。"
白小闲回到家,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重"。
"我知道。"
"你觉得吴迪会去跟老师说吗?"
"不知道。"
白小闲不是不知道,是不确定。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问了原因、分析了后果、给了建议。剩下的不是她的决定。她想起吴迪低头时的样子,肩膀垮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几天后,吴迪在体育课后去找了刘铁军。他站在操场的跑道边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橡胶的味道。刘铁军正在收器材,篮球被他一个个扔进筐里,发出咚咚的声响。吴迪走过去叫了一声"刘老师"。刘铁军回过头看他,汗水从额头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吴迪说"老师,我想换个组"。刘铁军问为什么,吴迪沉默了片刻,说"我跟他们合不来"。刘铁军看着他的脸,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刘铁军找体育组的其他几个男生谈了一次话,具体内容没有人知道。第二天训练分组名单变了,吴迪被调到了另一个组。新组的人跟他没什么交集,但也没什么恶意。训练的时候各自练各自的,休息的时候各自喝水,没有人刻意孤立,也没有人刻意热情。吴迪觉得这样挺好,肩膀不再绷着了。
周萌萌后来问吴迪"你那个新组怎么样"。吴迪说"还行"。周萌萌说"他们不排挤你吧"。吴迪说"不排挤"。周萌萌松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刚跑完一百米。白小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吴迪的肩膀,不再垮着了。
放学的路上,白小闲走在最后面。周萌萌和吴迪在前面斗嘴,还是那些老话题,谁跑得快,谁吃得多,谁作业又没写。吴迪的手举得很高,在跟周萌萌比划着什么,声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白小闲看着他们的背影,吴迪的肩膀不再绷着了,走路的姿势也轻快了一些。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他好了"。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你好像不怎么高兴"。白小闲看着吴迪的背影,他在跟周萌萌比划着什么,手举得很高,像一面被重新升起来的旗。
"他本来就应该这样。"
豆包没再问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白小闲走在最后面,影子被拉得最长,像一条被拖在身后的尾巴。
(第二百零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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