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秦牧正在闭目养神。
他没有被铐在椅子上——四小时前律师第二次提出交涉后,警方在法律框架内做出了让步,改为在审讯室加装电子围栏和全程无死角录像。但秦牧没有走出那间屋子,甚至没有要求换一把更舒服的椅子。
顾北辰走进去,没有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秦牧面前的桌上。
“星巴克,美式,三个浓度。”顾北辰说,“你的助理说你每天都喝这个。”
秦牧睁开眼,目光落在咖啡杯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到顾北辰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博物馆里的观众在判断一幅画的真伪。
顾北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
“我不打算审讯你。”他说,“你的律师团队很清楚,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你与陈飞的死亡有因果关系。死亡原因还没定性,道具箱里的装置已经不翼而飞,直播画面没有拍到你实施任何动作。按照刑事诉讼法的标准,你现在连‘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
“但你也没打算走。”
秦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顾北辰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惊讶”以外的表情——虽然依然极其克制。
“你在等一件事。”顾北辰说,“等我们自己找到‘静默天使’。”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
秦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十几个小时没说话,声带需要重新适应振动。
“顾组长。”他说,“你知道‘静默天使’的最大技术难点是什么吗?”
不是反问,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等待答案的问题。
顾北辰没有急着回答。他想起夏洛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星域科技的保密实验室申请已被批准,军方联络人将在两小时内抵达。但那些是技术层面的答案,秦牧问的不是技术。
“不是你造不造得出来,”顾北辰慢慢说,“而是造出来之后,你无法证明它存在。”
秦牧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说得对。”他说,“十年前,我父亲的项目组造出了原型机。在一次非正式测试中,它意外启动,造成一名工程师受伤。事故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设备参数超标,安全防护缺失,项目负责人应承担责任。”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
“但那份报告被‘降密’了。不是销毁,是降密——从绝密降为内部资料,再降为一般档案,最后淹没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里。如果你今天去查,你只能查到‘天工计划因技术路线调整而终止’,找不到任何关于事故的官方记录。”
“而陈飞当年的报道,是唯一一份进入公共领域的、能够证明那东西真实存在过的材料。”顾北辰接话。
“对。”秦牧说,“但那篇报道只发了一个预告。真正的内容被撤了,报社硬盘被格式化,备份被销毁。陈飞本人拿了封口费,转了行,从调查记者变成了综艺主持人。”
他顿了顿。
“他以为那件事结束了。但他错了。”
顾北辰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用了十年时间,重新制造了一台‘静默天使’。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真的可以做到。在八千万人面前,让一个人凭空倒下。”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顾组长,你听说过‘图灵测试’吗?”
话题的跳跃让顾北辰微微眯起眼睛,但他没有打断。
“图灵测试的本意,不是让机器‘假装’成人,”秦牧说,“而是让人类无法分辨机器和人的区别。它的核心不是技术,是证据规则——当你无法证明对方不是人的时候,你就必须承认它是。”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父亲的那台‘静默天使’,和一束光、一阵风、一次短暂的眩晕,在证据层面没有任何区别。它不会留下弹壳,不会留下指纹,不会留下任何你能送进实验室的东西。唯一的证据就是受害者的症状和陈飞的耳道里那几微克的润滑脂残留——但那些都可以被解释为巧合、疾病、或者你们最喜欢用的词——‘证据链断裂’。”
顾北辰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设计了一场不可能被解释为巧合的场景。八千万人同时看到,时间和空间被精确锁定,所有的‘巧合’在统计学上趋近于零。”
秦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陈飞为什么叫‘飞哥’吗?”
顾北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过具体,他没有准备。
“不是因为他姓陈。”秦牧说,“是因为他当年在报社的代号是‘飞鹰’,专门挖黑料的那种。他报道我父亲的那个系列,标题叫‘天工计划的沉默天使’。后来的‘静默天使’,其实是顺着他的叫法改的。”
他停了很久,久到顾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他是我父亲在军校带的第一个研究生。”秦牧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静默天使’全部技术细节的外部人员。我父亲的报告,是他泄露给媒体的。但事故发生的那个下午,在场的只有三个人——我父亲、陈飞、和那个受伤的工程师。”
审讯室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
顾北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当年的事故不是意外?”
秦牧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空了大半的咖啡,嘴角浮起那个标志性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微笑。
顾北辰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老葛靠墙站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找到那个康复医院的工程师了。”老葛的声音低沉,“但他的病历上写的不只是前庭神经损伤。还有两次手术记录,第一次是脑部血肿清除,第二次是——”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顾北辰。
“第二次是喉部声带修复。他不能说话已经十年了。”
顾北辰闭上眼睛。
秦牧刚才说“在场只有三个人”——我父亲,陈飞,和那个受伤的工程师。
他父亲死了。陈飞死了。工程师不能说话了。
十年前的真相,被时间、权力和一次精密的沉默,封存得严严实实。
而秦牧用了十年,打了一个不可能解开的结——然后用同样的手法,把那个结重新系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现在,轮到他来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