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厢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周福贵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堂屋里凝重的空气和三双望过来的眼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憨厚的脸上浮起不安,搓着手,声音有些发干:“小正……你们咋都这表情?是不是俺……俺刚才又拖累你了?俺是不是说啥胡话了?”
周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全然的疑惑,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本能的担忧,仿佛即使忘了梦中的一切,身体也记得那份沉重。
他摇了摇头,将涌到嘴边的、关于业秤、反噬与牺牲的推论咽了回去,只留下最必要的部分:“哥,你别多想。刚才你可能是被旧事刺激,昏了一下。不过,你身上可能……替我保管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他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屋里却字字清晰:“爷爷当年可能把一些东西封在了你这里。我想试着把它‘叫醒’,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这事可能有风险,会难受,甚至可能……看见些吓人的东西。”
周福贵愣住了,他看了看周正,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凝重的林晚照和失魂落魄的老族长,脸上的不安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稼汉式的、近乎执拗的信任。
他挺了挺那因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背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爷信你。你是正娃子,是咱周家的守村人。你说咋办,就咋办!俺不怕。”
“不能强行打开。”林晚照的声音清冷地切入,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周福贵心口位置,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团灰白烙印,“你刚才也感觉到了,那烙印和井下的东西有链接。上次在井边,你仅仅触碰残留的因果就差点建立深层共鸣。如果现在强行唤醒记忆,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点燃火把,等于直接告诉井下那东西——我们找到了‘钥匙’,并且正要使用它。”
她转向周正,眼眸在双灯光源下显得格外沉静:“判孽镜能映照因果业力,你的业秤可以衡量善恶、触发业报。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结合这两者。不是去‘撬开’福贵哥的记忆,而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像用镜子照东西一样,先‘映照’出那烙印表层的、逸散出的信息碎片。这样既能获取线索,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剧烈的反噬和链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需要你对功德之力和业秤的控制精细到毫厘,也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且本身气场能形成一定‘屏蔽’的地方。任何外部干扰,都可能导致映照失控,变成强行唤醒。”
周正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业秤在他意识深处平稳运转,推演着林晚照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稳妥些好。地点……就去祠堂后间吧。那里是周家祖炁凝聚之处,虽比不上洞天福地,但寻常阴秽难近,可稍加抵御外邪。”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准备。
从随身布囊中取出那面巴掌大小的判孽镜,镜面古朴,边缘已有绿锈。
他看向林晚照,林晚照会意,伸出手指,以指尖虚空勾勒,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结构奇古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无形的丝网,层层叠叠地包裹向判孽镜。
镜面很快被符文覆盖,所有可能溢散出的气息都被牢牢锁住,整面镜子变得如同一块普通的、毫无灵气的旧铜片。
接着,周正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体内。
功德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温润的暖流,他仔细调整着每一缕功德的流向与强度,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精气神三者圆融,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精细操控。
“老族长,”他睁开眼,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劳烦您,安排几位信得过、嘴严的族叔伯,守住祠堂外围。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后间半步。”
老族长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踉跄着起身去办。
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深如墨砚。
周正推开堂屋门,清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疯狂摇曳。
他对站在门边的周福贵道:“哥,去睡会儿,养足精神。明天,我们试试。”
周福贵重重地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林晚照走到周正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院外沉沉的夜幕,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记住,如果映照过程中,出现任何不受控制的共鸣或链接迹象,必须立刻中断。我们赌不起。”
周正没有回答,只是左手手腕内侧,那圈淡金色的印记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热。
业秤无声运转,将状态调整至预设的“守护”模式,同时,一行冰冷的最终提示如同烙印般浮现在他意识深处:
【记忆映照探查程序准备就绪。】
【探查目标:确认‘钥匙’记忆内容及与‘井底星辰’的关联。】
【预估风险:中。可能触发连锁反应概率:高。】
【最终建议:确保‘锚定’核心稳固。】
周正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祠堂黑沉沉的轮廓,转身掩上了堂屋的门。
天色将明未明时,祠堂后间,油灯只点亮一盏,光线昏暗。
周正盘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