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四十二分,江东市殡仪馆。
法医老钱掀开白色裹尸布,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飞哥——陈飞,死了还不到八个小时,嘴角那道标志性的讥诮弧度已经彻底僵住了。
夏洛戴着手套,俯身查看死者的颈部。她手里握着一支便携式光谱仪,探头沿着下颌线缓缓移动。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注射痕迹。”她说,“口腔黏膜也无破损。如果他中的是神经性毒剂,摄入途径只有两种——呼吸道吸入,或者消化道摄入。”
老钱递过一份打印好的毒理筛查初报:“常规毒物全阴。有机磷、生物碱、重金属、氰化物,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是‘常规’毒物。”夏洛直起身,摘下一边手套,掏出手机拨通了顾北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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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东市刑侦支队会议室。
长桌上铺满了《全民侦探》第三季的全部台本、道具清单、人员进出登记表,以及从电视台调取的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录像硬盘。林墨正以两倍速同时播放八路画面,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顾北辰挂了夏洛的电话,对老葛说:“法医那边暂时没有突破。你接着讲,十年前的事。”
老葛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在桌上,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整理记忆的抽屉。
“天工计划,我第一次听说是在二零一四年。那时候我还是江东分局的副大队长,有次省厅开会,听一个搞经侦的老大哥提了一嘴,说军工系统有个大项目出了事,涉及巨额经费去向不明,但案件很快被定性为‘保密范围内的技术事故’,没有进入司法程序。”
“为什么?”林墨从屏幕前抬起头。
“因为涉案的经费名义上是用来搞‘下一代单兵外骨骼系统’的,但实际上——至少据传言——有一部分被挪去做了另外一件事。”老葛压低声音,“定向能武器。更具体地说,是一种能够利用超声波和微波脉冲,在特定距离内让人‘无声无息’失去行动能力的非致命武器系统。”
顾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东西有一个很科幻的代号,叫‘静默天使’。”老葛说,“据说原型机已经造出来了,但在内测阶段出了严重事故。一名测试工程师在实验中被误伤,造成了永久性前庭神经损伤,至今还在康复医院躺着。”
“然后呢?”林墨问。
“然后就是陈飞——当时他还叫陈志远——作为《江东都市报》的调查记者,挖到了这条线。他写了一篇长篇调查报道,内容非常扎实,涉及项目编号、负责人姓名、经费拨付明细,甚至还有那份事故报告的摘要。”
老葛停顿了一下。
“但那篇报道最终只发出来一个预告。正式刊发的前一天晚上,报社总编接到一个电话。第二天,陈志远就被调离了调查部门,三个月后从报社辞职。那篇报道从此消失,网上连标题都搜不到。”
“而‘天工计划’的项目首席工程师,姓秦。”顾北辰缓缓说出这句话,不是疑问,是复述。
老葛点头:“秦卫东,国防科技大学博士,当时四十三岁,是该领域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事故发生后,他被调离项目组,两年后因病提前退休,再两年后——”
他停了一下。
“死于心肌梗塞。”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墨第一个打破沉默:“秦卫东是秦牧的父亲?”
“户籍信息显示是。但秦牧的档案很奇怪——他十八岁之前的记录几乎全是空白的,没有小学、没有初中、没有高中。他第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是十八岁那年直接参加高考,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入江东大学物理系。”老葛说,“就好像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被从时间里抹掉了。”
顾北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秦卫东——天工计划——“静默天使”——事故——陈飞(调查报道)——撤稿——辞职——秦牧
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上了连线。
“逻辑链条已经有了。”他说,“陈飞当年试图曝光的事情,直接或间接导致了秦卫东的事业毁灭和最终死亡。秦牧用了十年时间,考进物理系,读了博士,创办星域科技,积累了军工级别的技术资源,然后——”
“然后他设计了一场全国直播的杀人案,让陈飞以一种几乎完全印证‘静默天使’存在的方式死去。”林墨接话,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简单的复仇。他是想证明那东西是真的,想告诉全世界——当年被掩盖的‘技术事故’,其实是一场人祸。”
顾北辰放下马克笔,转身看向墙上的电视屏幕。画面定格在秦牧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那个表情——微笑,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没打算跑。”顾北辰说,“他甚至没打算否认。他把自己留在现场,被八千万人目睹,然后闭嘴,等我们来查。他要把整件事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老葛皱眉:“可如果他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去举报?为什么不去法院起诉?”
“因为举报没用。”林墨说,“十年前能用一个电话撤掉整篇报道的力量,今天依然存在。陈飞只是一个卒子,他身后还有更大的棋手。秦牧要的不是某个人的道歉,他要的是整个系统的自证——让真相在无法被掩盖的聚光灯下自行呈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夏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检测报告。
“有个突破。”她说,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兴奋,“飞哥的耳道里检出了微量残留物——不是毒物,是某种工业级润滑脂的挥发成分。我查了一下,这种润滑脂只有在一种设备上常用:微型超声波换能器的阵列底座。”
“所以道具箱里确实装过那个装置。”顾北辰说。
“对。而且我发现一个更关键的信息——”夏洛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台装置在发射超声波的同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电磁辐射。我重新分析了现场直播的音频文件,在17500赫兹尖峰信号出现的同时,有一段约0.1秒的电磁干扰被附近的一个无线麦克风捕捉到了。”
她看着顾北辰,眼神锐利。
“那台装置的触发机制不是定时器,不是遥控器,而是一种更简单的被动触发——光感开关。当飞哥凑近到一定距离,他的身体挡住了道具箱内部某个微型光敏元件,电路闭合,装置启动。秦牧不需要手,不需要嘴,甚至不需要任何动作。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出一句让飞哥‘凑过来’的话。”
白板上,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林墨,你继续查飞哥十年前报道中提到的每一个名字——报社总编、项目负责人、事故报告签字人。一个都别漏。”
“老葛,你去找到当年那个还在康复医院的测试工程师。他应该是唯一还活着的目击证人。”
“夏洛,你申请搜查令,对星域科技的保密实验室进行技术勘查。带上军方联络人,走正规渠道。”
“你自己呢?”老葛问。
顾北辰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去见一个人。”他说,“秦牧不是不说话吗?我去跟他聊一聊。不是审讯——是聊天。用他听得懂的语言。”
走廊尽头,天光已经大亮。